張偉看著陳兵陰晴不定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猛吸一口煙,將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仿佛碾碎的是陳兵那點可憐的猶豫。
“就是這個價!你再考慮考慮吧!”
張偉說完,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陳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他不再搭理僵在原地的陳兵,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的朝著自已那群閑漢走去。
張偉心里明鏡似的,現在紅糖價賤,十里八鄉誰不想把紅糖賣出個好價錢?
不想賤賣給供銷社,那就得求到他張偉頭上,乖乖讓他刮上一層油!
你陳兵不掙這口吃的,自然有李兵、王兵搶著把紅糖送到老子張偉手里!
就在張偉走出七八步遠,身后傳來陳兵幾乎是咬著后槽牙,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行!我…我答應了!”
張偉腳步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預料之中的得意笑容。
他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抬手揮了揮,表示知道了。
陳兵的找上門和最終妥協,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張偉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么叫“人紅是非多”,或者說,是“權”帶來的喧囂。他幾乎就沒有閑過一天。
但凡手上有點小權的生產隊長,或者自認在道上有點名號、覺得張偉會賣他幾分薄面的牛鬼蛇神,紛紛聞著味找上門來。
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計劃外的餅干指標。
張偉自然是來者不拒!
他娘的,老子上頭了,連大領導的面子都不給,你們這些小魚小蝦又算老幾?
想搞計劃外的餅干,不是不行,但空口白牙就想把事情辦成?
做夢!
得給老子張偉一點實打實的好處!
好處費、辛苦費、打點費…名目繁多,但核心只有一個——見他張偉的“規矩”!
這一天,一大清早,張偉那新建成的、氣派的三合院家門口,就“噼里啪啦”地炸響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出風頭、講排場的事,張偉那叫一個舍得。
特意弄來的十萬響鞭炮,圍著三合院,鋪開了,就像一條即將騰飛紅色盤龍。
鞭炮炸得震天響,紅色的紙屑漫天飛舞,濃烈的硝煙味彌漫開來,幾乎將整個簇新的三合院都籠罩在一片喜慶又刺鼻的硝煙之內。
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不止是慶賀新房落成,還有另一件人生大事。
張偉決定把他和啞巴李慧的喜酒給辦一辦!
整個院落,院里院外,都擠滿了前來道賀的人群,人聲鼎沸,喜氣洋洋。
有衣著體面的公社干部、各大隊有頭有臉的人物,更多的是來看熱鬧、蹭喜氣的鄉親。
大隊部外頭的曬谷場上,還沒開席的桌椅板凳,足足擺了幾十桌,場面那叫一個浩大。
張勝利,張偉的大伯,看著眼前這熱鬧非凡的景象,看著一身嶄新中山裝、胸前別著大紅花的侄子,忍不住老淚縱橫,拉著張偉的手,聲音哽咽:
“阿偉…阿偉啊!你長大了,你長本事了啊!蓋了這么排場的新房,今天又要娶媳婦了…”
“好,好啊!大伯我現在別的不求,只求你早些給咱們老張家續上香火,那樣的話,我…我就算死,也死的高興,有臉去見你爹娘了…”
張偉今天心情極好,聞言拍了拍大伯佝僂的肩頭,聲音也難得的溫和了些:
“大伯,今天我雙喜臨門,是大好的日子,少他娘的說這些晦氣的話。”
他轉頭,看向旁邊賣力吹打的嗩吶班子,眉頭一揚,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張揚:
“那個誰!吹打班子的老頭,都給我賣力的吹打起來!沒吃飯嗎?老子今天高興,再給你們一人加五毛錢!來個快活點的,熱鬧的!”
領班的嗩吶老頭,本來就已經吹得腮幫子鼓脹,一聽這話,頓時笑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忙不迭地點頭哈腰:
“謝過張廠長!謝張廠長賞!小老兒明白了,給您吹一個《抬花轎》,喜慶!兄弟們,都給我鉚足了勁,給張廠長助興!”
頓時,嘹亮歡快的嗩吶聲再次拔高了一個調門,鑼鼓家伙也敲得更加起勁,整個張宅內外,沉浸在一片喧囂到極致的喜慶之中。
......
“吉時已到!阿偉,上車,上車!”
隨著張勝利的一聲催促。
張偉點頭,整了整胸前那朵格外醒目的大紅花,在一眾艷羨的目光中,跨上一輛長江750邊三輪摩托。
而新娘李慧,早已穿著一身火紅的呢子大衣,端坐在邊三輪的車斗里。
這身衣裳,這陣仗,是她從前連做夢都不敢想的。
今天的李慧,經過精心打扮,更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她努力保持著新娘子應有的矜持。
但李慧那嘴角抑制不住上揚的弧度,早已將她內心的激動與幸福暴露無遺。
她感覺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夢幻的光暈,有些不真實,卻又讓她沉醉不已。
隨著張偉一擰油門,摩托車發出一陣更有力的咆哮,吉時游街的車隊緩緩動了起來。
這絕對是一支在紅星公社前所未見的豪華車隊!
打頭的自然是張偉駕駛、載著新娘的邊三輪摩托,锃亮的油漆在陽光下反著光,彰顯著與眾不同。
摩托車后頭,緊跟著二十多個張偉的“兄弟”或沾親帶故的年輕人,個個衣著光鮮,精神抖擻,每人手里都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車把上系著紅綢,排成兩列長長的隊伍,蔚為壯觀。
自行車隊后面,是更引人注目的展示環節。
只見兩人一組,抬著竹竿,竹竿上挑著龍鳳呈祥圖案的大紅棉被,那飽滿的棉絮和喜慶的圖案,象征著家底的厚實與未來的富足。
棉被足足有四床之多!
再往后,是被木頭架子高高舉起的新衣服!
四套筆挺的男性毛料中山裝和四套款式新穎的女性呢子大衣,如同移動的時裝展,引得路旁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竊竊私語,眼神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