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張偉暢快大笑,心里的得意都快溢出來了。
“好!很好!你們的真誠,深深地打動了老子!老子今天高興,決定了,這些泥鰍小魚,人人有份!”
張偉大手一揮:
“都聽好了!按班級,從一年級開始,排好隊!老師呢?各班老師出來,給老子把秩序維持好!誰亂擠,誰今天就看著別人吃!”
早就候在一旁、也被香氣勾得心不在焉的老師們,此刻趕緊拿起教鞭,站到了各自班級的前頭。
效果立竿見影,熊孩子們雖然還是伸長了脖子,腳底下卻老實了不少,隊伍開始歪歪扭扭的成型。
齊婉君教一二年級,自然站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此刻,齊婉君身上穿的正是,張偉之前給的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
齊婉君板著一張臉,手里攥著一根細細的竹條,努力做出兇巴巴的樣子,監督著面前躁動的小豆丁們。
這副“人民教師”的嚴肅模樣,配上她身上那套出自張偉之手的校服,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感。
張偉瞅著,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齊老師!”
張偉揚聲喊道,朝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旁邊臨時搬來的課桌。
桌上放著一個小天平秤,一邊的秤盤里壓著塊三兩配重的鐵疙瘩,另一邊空著,旁邊是堆成小山的、金黃誘人的炸泥鰍和炸小魚。
“你過來,負責給孩子們稱。每人三兩,就照這個分量給,公平!”
齊婉君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放下竹條,走到課桌后站定。
張偉親自給她示范了一下,用油紙托著,從天平上稱出五六條泥鰍,配上二條小魚干。
直到天枰翹起,張偉這才把炸泥鰍和小魚干遞給排頭的第一個小不點。
那小不點雙手接過,眼睛亮得像星星,脆生生喊了句“謝謝張偉叔!謝謝齊老師!”
小不點迫不及待的,抓了一條油炸泥鰍啃了起來,咔嚓咔嚓,臟兮兮的手,帶著鼻涕吧的臉,就跟個泥猴子一樣。
齊婉君的動作漸漸熟練起來,發放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紅星小學攏共就一百五六十個學生,她和另一位高年級老師一起分發,操場上領到吃食的孩子漸漸稀稀拉拉,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蹲或站,享受著這難得的油腥盛宴,滿嘴流油,笑語不斷。
低年級的孩子們領完了,接著是高年級。
當最后一個班級的老師,領著那群個頭稍大、已經顯出少年模樣的熊孩子們,有些局促的走進張偉的視野時,張偉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領隊的老師是個年輕男人,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滄桑許多。
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色中山裝,空蕩蕩地掛在瘦削的身架上。
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黑糙,臉頰沒什么肉,顯得顴骨有些高。
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苦行僧般的清瘦和樸素。
要不是站在隊伍前面,手里還拿著一本卷了邊的課本,誰也不會把眼前這個黑瘦得像塊老榆木疙瘩的小伙子,跟“小學老師”這個身份聯系起來。
張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徐大春。
這個名字,連同與之糾纏的前世記憶,如同被強行破開的閘門,混著復雜的情緒,轟然涌入他的腦海。
就算兩世為人,在張偉的眼里,徐大春這個人,也絕對算得上一個“異類”,一個純粹意義上的好人。
好到……近乎愚蠢,近乎可恨。
這家伙,他娘的簡直就是個圣人轉世,投錯了胎,落在這窮山溝里。
上輩子,張偉是親眼看著、聽著徐大春是怎么過日子的。
工資微薄得可憐,幾乎全都貼補給了學校里那些交不起學費、買不起紙筆、甚至吃不飽飯的窮學生。
自已一年到頭,饅頭就咸菜是常態,衣裳補丁摞補丁,夏天一件汗衫穿到破洞,冬天一件舊棉襖硬扛。
就這么年復一年,清苦得像廟里的苦行僧,把自已熬得油盡燈枯,還不到六十歲,人就沒了。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靠著徐大春這樣的人,用自已那點微薄的光熱,縫縫補補,才讓人覺得不至于徹底爛透了。
對于徐大春的人品和那份近乎執拗的“善”,張偉心底深處,是存著一絲敬意的,盡管他嘴上永遠不可能承認。
但這敬意,絲毫抵消不了那洶涌而起的、實實在在的恨意。
因為上輩子,張偉的第二任老婆,就是徐大春的親妹妹,徐小珍!
該死的徐大春!
他把所有的善心、所有的錢糧都慷慨地灑給了外人,灑給了那些跟他非親非故的學生,卻獨獨忘了自已身邊最親的妹妹!
徐小珍跟著她這個“圣人”哥哥,從小也是饑一頓飽一頓,落下了嚴重的胃病,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的身體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嫁給張偉的時候,徐小珍已經是個病秧子了。
張偉那時候的名聲本就臭不可聞,而且還經歷過李慧上吊的破事。
外人都說,是張偉把李慧給打死的。
也就張勝利死保著張偉,張偉才能安然無恙的在紅星生產隊混日子。
名聲臭了的張偉,能娶上徐小珍這么個溫順本分的姑娘,絕對算是燒高香。
不過嘛,張偉當時還舔著柳婷,但凡有點錢,都寄給了上大學的柳婷花銷。
徐小珍那身子骨本來就不好,再加上被張偉一氣,更沒的好了。
當然,張偉是絕對不會承認,是自已害的徐小珍。
沒過上兩年,徐小珍懷了孕,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徐小珍那破敗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孩子沒保住,大人也跟著去了……
李慧死了,徐小珍也死了。
張偉之后就在村里背實了“克妻”的惡名,打了好些年光棍,受盡白眼。
要不是該死的徐大春只顧著當他的圣人,但凡他能稍微顧著點家里,徐小珍能從小落下那么重的病根?
能年紀輕輕就沒了?
老子上輩子沒能留下一個后,他徐大春,難辭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