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如同燒紅的鐵水,燙得張偉心口發疼,看向徐大春的眼神也不自覺地復雜起來,銳利,審視,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戾氣。
可這恨意之下,偏偏又纏繞著別的什么東西。
上輩子他張偉在村里當了幾年人嫌狗憎的光棍后,出去打工的路費,后來在城里擺小攤、開小賣部那點起家的本錢……
都是這個被他暗地里罵了無數遍“假圣人”的徐大春,豁出自已那點可憐的臉面,東求西告,給他張偉借來的。
感激嗎?
有一點。
但這點感激,在喪妻喪子的切骨之痛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讓張偉更加煩躁。
張偉寧愿徐大春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那樣恨起來也更純粹,更理直氣壯。
徐大春似乎感覺到了張偉那不同尋常的、極具穿透力的目光。
他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已那件補丁衣裳的下擺,臉上擠出一個溫和卻帶著疲憊的笑容,朝張偉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的眼神很干凈,甚至有些木訥。
徐大春的眼神越是干凈木訥,張偉心口那股無名火就燒得越旺。
那眼神像面鏡子,照得張偉前世今生的不堪都無所遁形。
他盯著徐大春那身礙眼的補丁,盯著他因營養不良而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的不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刀子。
一旁的主任最是善于察言觀色,見狀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張偉這癟三脾氣古怪,行事張揚,可萬萬得罪不起。
主任立刻腳下一挪,身軀擋在了張偉和徐大春中間,臉上堆起幾分諂媚又惶恐的笑容:
“張廠長,張廠長!消消氣,您大人有大量!”
主任一邊說,一邊側過臉,對著徐大春假意厲聲喝罵。
“徐大春!你個沒眼力見兒的!還不快滾遠點!你看你,穿的這叫什么玩意兒?跟個叫花子似的!自已寒磣也就算了,也不怕丟了咱們紅星小學的臉面,礙了張廠長的眼!”
他罵得兇狠,可腳下卻沒動,身體依舊牢牢擋著,眼神不住地瞟向張偉,觀察他的反應。
周圍的其他老師,包括齊婉君在內,臉上都露出不忍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連一些已經領到炸泥鰍、正吃得歡的大孩子,也停下了咀嚼,怯生生的望向這邊,空氣一下子安靜得有些凝滯。
張偉從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把擋在面前的主任推開。
“行了,行了!主任,少跟老子在這兒演戲!”
張偉的目光越過主任,再次鎖定了那個沉默佇立、微微低著頭的身影。
“徐大春!”
張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聽說過你,知道你。”
張偉頓了一下,像是在壓抑某種翻騰的情緒:
“我知道你那點可憐的工資都花在哪兒了。接濟窮學生,是吧?聽著挺高尚。”
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加重,張偉帶上了明顯的斥責和嘲諷:
“但是!你看看你自已!穿得跟個要飯的叫花子一樣!”
“不知道的外人看見了,還以為咱們紅星大隊鬧饑荒了,連個老師的體面都撐不起來!你丟的不是你自個兒的臉,是咱們整個大隊的臉面!”
張偉的聲音在操場上回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大春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破舊的衣角。
“從今天起。”
張偉用一種近乎宣判的口吻說道。
“你徐大春的工分,還有學校里發的那點待遇,直接由你爹媽去領!你自已,一個子兒也別想沾手!”
張偉往前踏了一步,幾乎是指著徐大春的鼻子,語氣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徐大春啊徐大春,你他媽一個窮得叮當響的苦哈哈,你以為你是散財童子,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嗎?”
“啊?你連自已都顧不好,拿什么去普度眾生?”
張偉的聲音越發嚴厲:
“你先看看你自已,再看看你家里!你爹媽,你妹妹,哪一個不是面黃肌瘦,餓得都快脫了相了?你把血汗錢往外撒的時候,心里就沒有半點愧嗎?”
這番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扎在徐大春心口。
他那本就挺得不算直的脊背,似乎又彎下去了一分。
周圍老師的臉上也露出復雜的神色,有同情,有無奈,也隱隱覺得張偉話糙理不糙。
罵完了徐大春,張偉猛的轉過身,目光掃過主任和其他幾位老師,聲音恢復了那種習慣性的張揚:
“還有你們!學校的娃娃們,但凡有生活上實在過不去的,從今天開始,不用再搞什么個人接濟那一套!”
張偉挺了挺胸膛,拍得砰砰響:
“我,張偉,紅星餅干廠廠長!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們紅星餅干廠,從下個月開始,每個月拿出一百塊錢!要么是現金,要么是等價的餅干、糧食,專門用來補助學校里的貧困學生!這事兒,我們廠子包圓了!”
“嘩——!”
這話如同在滾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好!好哇!張廠長仁義!真是干大事的人!”
主任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臉上的褶子一顫一顫,巴掌拍得震天響。
“張廠長,您這可真是解了學校的燃眉之急啊!”
“太好了!娃娃們有福了!”
其他老師也紛紛露出了由衷的喜悅和感激,七嘴八舌地稱贊起來。
就連一直板著臉的齊婉君,看向張偉的眼神也少了幾分之前的審視,多了一絲詫異和復雜。
徐大春猛地抬起頭,那雙木訥的眼睛里,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享受著眾人的吹捧,張偉志得意滿的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
然后,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徐大春,那眼神依舊銳利,卻少了些之前的戾氣,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掌控。
“徐老師。”
張偉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
“往后,餅干廠的這筆幫扶資金,就交給你來負責管理和下發。老子相信你的為人,相信你不會昧下一分錢,能把這錢用在真正需要的娃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