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張偉話鋒又是一轉(zhuǎn),眼神狠厲滿是威脅: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再敢拿你自已那點嚼谷去補貼學生,讓我知道了……小心老子真把你腿給打折了!”
張偉上前一步,逼近徐大春,壓低了聲音,卻讓周圍幾個人都能聽清:
“前些日子,我在村口碰見過你妹妹徐小珍……瘦得跟根麻桿似的,風一吹就能倒,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哪還有個姑娘家的樣子?”
張偉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指責:
“你幫學生,我張偉佩服你是個好人??蓪δ阕约矣H妹子,你也這么冷血嗎?啊?!”
“我……”
徐大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愧、自責、無力感混雜在一起,讓他無地自容。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頹然的、深深地把頭埋了下去,肩膀微微顫抖。
在那些饑寒交迫的學生,和自家同樣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親妹妹之間,他那近乎偏執(zhí)的“善”,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和……殘忍。
“徐大春,你妹妹攤上你這么個哥哥,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p>
張偉毫不留情的下了定論,隨即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不過,既然這事兒讓老子看見了,老子就不能不管!”
張偉提高了音量,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
“回去跟你妹妹徐小珍說,明天一早,讓她來餅干廠報到上工!老子給她安排個輕省活兒,一個月……開她十八塊錢工資!”
十八塊!
對一個農(nóng)村姑娘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高工資!
足夠養(yǎng)活她自已,甚至還能貼補家里不少。
徐大春徹底愣住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巨大的轉(zhuǎn)折砸懵了,只是呆呆地看著張偉,黑瘦的臉上表情空白。
旁邊的主任急得直跺腳,趕緊推了他一把,低聲催促:
“大春!傻愣著干什么!快!快謝謝張廠長?。∵@可是天大的恩情!”
徐大春這才如夢初醒,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笨拙的、連連朝著張偉鞠躬,聲音哽咽,語無倫次:
“謝、謝謝……謝謝張廠長!謝謝……”
張偉看著眼前這個卑微道謝的男人,看著他洗得發(fā)白的衣領上那細密的補丁,看著他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干枯的頭發(fā),心里那團亂麻般的情緒再次翻涌。
他煩躁地移開視線,隨意的揮了揮手:
“行了,你這種人,連最簡單的拍馬屁都不會,活該你受窮,一邊去。”
......
隔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張偉就被院子里李薇尖利刺耳的嗓音給吵醒了。
“你誰???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穿得跟個叫花子一樣,這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什么?來我們餅干廠做工?”
“開什么玩笑!我們這兒做工的,哪一個不是水靈靈、干凈凈的好姑娘?你一個又黑又瘦的野丫頭,你也配?”
李薇的聲音又高又急,像一把生了銹的剪刀,刮擦著清晨的空氣,也刮得張偉腦仁兒疼。
張偉昨晚落霞與孤鶩齊飛,本就睡得晚,這會兒被活活吵醒,心頭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正想掀開被子罵兩句,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李梅端著一盆溫水走了進來。
“阿偉,醒了?”
李梅把盆放在架子上,擰了把毛巾遞過來,低聲說。
“外頭來了個叫徐小珍的丫頭,一大清早就杵在咱們院門外頭。我出去問了一聲,她說是你讓她今天來上工的……”
還有些迷糊的張偉,聽到“徐小珍”三個字,腦子頓時清醒了大半。
“沒錯,是我招來的?!?/p>
張偉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把臉,把毛巾丟回盆里,濺起些水花。
“跟她哥……算是有點交情。招誰不是招?去,讓李薇那死丫頭給老子閉嘴!老子招來的人,輪得到她在這兒抖威風?”
李梅點點頭,沒再多話,轉(zhuǎn)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李薇那機關槍似的叫罵聲戛然而止。
張偉不緊不慢的洗漱完畢,套上一件大花襖,踱步到了院子里。
深秋清晨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在院落。
院子角落站著一個身影。
黑,瘦,小。
像一株沒曬夠太陽、營養(yǎng)不良的豆芽菜。
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洗得發(fā)白還帶著幾塊補丁的舊襖子。
下身是一條同樣破舊的土棉布褲子,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沾著泥點的腳踝。
腳上是一雙磨得幾乎沒了底,還漏腳趾的黑布鞋。
女孩緊緊的捏著自已衣角,頭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整個人縮在角落的陰影里,仿佛想把自已藏起來。
聽到張偉的腳步聲,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飛快的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目光盯著自已那雙破布鞋的鞋尖,再也不敢抬起來。
張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這就是徐小珍。
上輩子,張偉稀里糊涂娶回家的第二任老婆。
一個沉默得像影子,逆來順受,任勞任怨,最后卻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過度勞累,懷著孩子時,悄無聲息死去的女人。
生性涼薄的張偉,此刻心里并沒有泛起太多波瀾。
前世那點短暫的、乏善可陳的夫妻生活,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多少深刻的痕跡。
徐小珍于他,更像是命運強行塞過來、又匆忙帶走的一個模糊符號。
最主要的是,眼前這干癟黑瘦的丫頭,實在引不起他張偉半分花花心思。
上輩子,張偉的心思全拴在柳婷身上,對徐小珍這個枕邊人,別說呵護,連正眼瞧的工夫都欠奉。
現(xiàn)在,給她一個工作機會,讓她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或許……
就當是彌補他張偉那丁點,幾乎不存在的“良心虧欠”吧。
張偉收回目光,大馬金刀地在院子中央的小方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李梅剛端出來的早飯: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五六白面肉包子,還冒著騰騰熱氣,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張偉隨手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肉汁鮮美,面皮松軟。
他舒服地瞇了瞇眼,曬著太陽,又灌了口濃茶。
“哈!”
“爽啊!”
包子還得是王寡婦這種,騷的夠勁的女人,包出來的,鮮美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