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載著兩人,不緊不慢地蹬到了供銷社門口。
還沒下車,張偉就瞧見供銷社主任已經(jīng)揣著手等在門口了,眼巴巴地望著他們來的方向。
一看見張偉這身派頭,主任臉上的笑容又堆厚了幾分,小跑著迎上來。
“張偉同志!李秀同志!可算來了!”
主任熱情得過分,眼睛不住地往張偉身上溜。
“這大衣……嘖嘖,氣派啊!!”
張偉擺擺手,懶得跟他多客套:
“主任,車呢?”
“在里頭,在里頭!早就準備好了,就等李秀同志來提了!”
主任連忙側(cè)身引路,進了供銷社后院。
墻角靠著一輛嶄新的女士自行車,鳳凰牌,小巧的彎梁,锃亮的車圈,車把上還系著一小截紅綢子,在一片灰撲撲的背景里,顯得格外扎眼。
李秀眼睛瞬間亮了,小跑過去,愛不釋手地摸著車座和車把:
“就是它了!真漂亮!”
主任在一旁陪著笑:
“這可是咱們公社頭一份!專門給李秀同志留的,尚海來的最新款,輕巧又好看。”
張偉走過去,伸手捏了捏車梁,又掂了掂分量,嗤笑一聲:
“一輛破自行車而已,高興個啥!你不是大小姐嗎?”
“搞個小摩托騎一騎唄!”
李秀正高興呢,被他潑了冷水,不滿的瞪他一眼:
“你,你說的倒輕巧!!我怎么沒見你的摩托車?”
張偉懶得跟她爭,對主任點點頭:
“謝了,主任。多少錢票?”
主任連忙擺手:
“哎呀,說這個就見外了!李秀同志能來咱們這兒,那是我們供銷社的榮幸!這車啊,算我們的一點心意,支持青年干部工作嘛!”
張偉心里門清,這“心意”可是沖著李秀她親爹領(lǐng)導(dǎo)的面子。
張偉也不點破,從呢子大衣內(nèi)兜里掏出準備好的錢和工業(yè)券,不由分說塞到老錢手里:
“主任,該多少是多少。大領(lǐng)導(dǎo)可是叮囑過我的,絕對不能占公家的便宜。”
主任推拒了兩下,見張偉態(tài)度堅決,只好收下。
人情這東西,也不是他一個主任,想送就能送的。
手續(xù)辦完,倆人并排推著車子,走出供銷社。
李秀露出點巴結(jié)討好的笑容:
“嘿嘿!姐夫,謝謝你,等我發(fā)了工資,我就還你。”
張偉白了李秀一眼。
“可記得你說的話!別一發(fā)工資,又大手大腳花了。”
“你知道你爹老李頭,一個人情值多少錢嗎?真是不讓人省心。”
李秀這一回倒沒有唱反調(diào),只是小聲抱怨。
“那還不是你,整來這么多好看的衣裳。”
“那李慧她們都有的穿,我怎么可以沒有?我還要不要臉面了?”
“喲!這么說起來,還賴上我了!”
“我可告訴你,你這錢不還,老子可就讓你肉償了...”
李秀根本沒把張偉的威脅放眼里。
“姐夫,你也就嘴上占占便宜,別光說不練啊,咱們一個大通鋪,想肉償還不容易?”
“嘿嘿!我就知道你不敢!”
“你要敢鉆我被窩,我爹非得讓你吃花生米不可...”
張偉這一次倒沒有嘴硬。
李秀這賊婆子,他現(xiàn)在還真不敢去碰。
吃花生米什么的,他張偉還是怕的。
就算不吃花生米,以大領(lǐng)導(dǎo)的臉面,他張偉也得把李慧給休了,正兒八經(jīng)的跟李秀扯證結(jié)婚。
為了李秀那么一個丫頭片子,放棄一屋子的鶯鶯燕燕,這絕對是賠本買賣。
再說了,李薇那小妮子,還眼巴巴往老子張偉懷里鉆呢。
老子張偉,是吃不起肉的人?
張偉推著自已的二八大杠,跟在她后頭,看著她那嘚瑟勁兒,搖了搖頭。
小丫頭片子,你就先嘚瑟吧,遲早讓你吃吃愛情的苦。
李秀騎著這輛“紅星公社頭一份”的女士自行車,跟在張偉后面回到紅星生產(chǎn)隊時,立刻就引來了村民們的圍觀。
農(nóng)閑時分,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各種閑漢扎堆聚在村口。
大家伙兒看見張偉那身氣派行頭已經(jīng)夠扎眼了,再一看李秀胯下那輛小巧玲瓏、紅綢飄飄的新車,更是炸開了鍋。
“哎喲喂,這啥車啊?咋這么小?跟小孩玩具似的!”
一個老嬸子瞇著眼打量。
“鳳凰牌的?怎么是這樣的?沒見過!這能騎嗎?看著就不結(jié)實。”
一個中年漢子叼著旱煙桿評價。
“就是,這細梁細輪的,拉不了半口袋糧食吧?中看不中用!”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嘖嘖,瞧那洋氣的,還系個紅綢子,資本家的做派哦!”
一個聲音陰陽怪氣的響起,雖然壓低了,但在嘈雜的議論中還是格外刺耳。
李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想象中的羨慕、驚嘆,一句都沒聽到,入耳的全是質(zhì)疑、貶低,甚至還有那頂嚇人的“帽子”。
張偉則是嬉皮笑臉的,看向氣得鼓鼓的李秀,哼了一聲:
“聽見沒?老子早說了,花架子。在村里,結(jié)實、能馱貨,那才叫好車。”
“你看老子這二八大杠,錳鋼做的,軍工品質(zhì),拉個七八百斤跟玩似的,那才是硬道理。”
李秀有些急眼:
“他們……他們懂什么!這是新款式!輕便!好看!”
“好看?”
張偉嗤笑。
“能當(dāng)飯吃還是能當(dāng)工分?在咱們生產(chǎn)隊,實用才是第一位的。你呀,還是沒擺正位置。”
“大家伙說說,說是不是?是不是這個理?”
村民們哪里敢說不是,紛紛附和張偉。
張偉這話既是說給李秀聽,也是說給周圍豎著耳朵的村民聽。
就是要壓一壓李秀的勢頭,震一震她李秀的威風(fēng)。
要讓她李秀知道,在紅星生產(chǎn)隊,誰說話才是作數(shù)的那個人。
不要以為當(dāng)上一個芝麻粒大小的,農(nóng)技站副站長,就敢蹬鼻子上臉。
李秀咬著嘴唇,不吭聲了。
剛才在公社和供銷社被眾星捧月的飄飄然,被村姑野漢們的閑言碎語,澆了個透心涼。
見李秀吃了癟,張偉這才裝模作樣的出來做好人。
“我這小姨子,可是城里來的大小姐,需要跟你們這幫苦哈哈一樣,駝貨嗎?”
“我都不稀罕說你們!”
“知道我們干嘛去了不?”
“去農(nóng)技站報到!”
“干部,人家現(xiàn)在是干部,農(nóng)技站的副站長,可不得了啊。”
村民們立馬來了興致。
“哎喲喂?站長?那得多大的派頭?”
“有生產(chǎn)隊長那么大嗎?”
“生產(chǎn)隊長?那算個屁!人家是鐵飯碗,是國家干部,吃商品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