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上任農(nóng)技站副站長的事情,在紅星生產(chǎn)隊,根本沒有翻起多少浪花。
對于張偉的生活也是一樣的,李秀還死皮賴臉的在他家混吃混喝,跟沒上班前沒有什么區(qū)別。
農(nóng)技站那邊也沒給她李秀安排什么正經(jīng)活計,只讓她“先熟悉熟悉環(huán)境”。
偶爾跟著站里其他干部下鄉(xiāng),也不過是去大隊部刷刷標(biāo)語、貼貼通知,走個過場。
時間一晃就到了十二月,天是徹底冷了下來。
早晨起來,院里的水缸都結(jié)了層薄冰,地上、草垛上,覆著一層厚厚的、晶瑩的白霜。
整個紅星生產(chǎn)隊,除了張偉的餅干作坊,幾乎所有人都換上了過冬的行頭——清一色灰撲撲、硬邦邦、袖口和前襟泛著油亮黑光的破棉襖。
這些棉襖,那絕對是鄉(xiāng)下人家里頂重要的財產(chǎn),祖輩相傳或兄終弟及,暖和是唯一的標(biāo)準(zhǔn),至于臟不臟、破不破,那是沒人講究的。
洗棉襖?
那是敗家子才干的蠢事!
襖子表面那層由汗水、灰塵、油漬經(jīng)年累月融合而成的“包漿”,被視作是襖子“結(jié)實”、“耐穿”的保護(hù)層,真要洗了,襖子也就爛了,那才叫糟蹋東西。
張偉就穿著他那身厚實暖和的棉大衣,搬了把椅子坐在餅干作坊門口,曬著難得的冬日暖陽,手里捧著個搪瓷缸,慢悠悠的喝著熱茶。
作坊里,王寡婦正和幾個手腳麻利的女工正忙得熱火朝天,烤餅干的甜香氣混著煤火氣飄出來,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都精神點,手上利索些!”
張偉呷了口茶,朝著里面吆喝。
“眼瞅著快過年了,多少人家指望著咱這點餅干添個喜氣、解個饞呢!誰要是偷懶,耽誤了出貨,老子的紅包可就沒她份了!”
王寡婦扭著腰從里面探出頭,臉上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阿偉,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王翠蘭保證,拿出伺候你的心思,把這些餅干‘伺候’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
“去去去!”
張偉笑罵。
“少跟老子來這套騷的!好好干活是正經(jīng)!干得好,年底紅包少不了你們的!”
正說著話,院門外頭探進(jìn)來半個身子,是個裹著舊頭巾、面生的中年婦女,臉上帶著幾分拘謹(jǐn)和好奇,朝著院里張望:
“請問……這里是張廠長家嗎?”
張偉瞥了一眼:
“是啊,找誰?”
那婦女連忙道:
“是李站長……就是農(nóng)技站新來的李秀副站長,托我給捎個話。”
“她讓我告訴她大姐李梅,趕緊給她送一身干凈的衣裳過去,里外的都要,貼身的……也得帶上?!?/p>
張偉一聽,樂了,放下茶缸:
“喲呵?這是咋了?掉水溝里了?還是掉糞坑了?哈哈!讓她整天嘚瑟,鼻孔朝天,走路不看道,活該!”
張偉沒當(dāng)個大事,扭頭朝屋里喊:
“梅子!聽見沒?你妹子在農(nóng)技站作妖呢,讓你送衣服去!趕緊的,收拾一身給她捎過去!”
“對了,順帶買些餅子和吃食回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日頭漸漸爬高。
張偉曬得身上暖烘烘,茶水喝了好幾缸,作坊里第一批餅干也出爐了,濃郁的甜香彌漫開來。
他起身溜達(dá)進(jìn)去,捏了塊還燙手的餅干嘗了嘗,滿意地點點頭。
“嗯,火候不錯,味兒正!”
王寡婦湊過來,笑嘻嘻地問:
“阿偉,咱這手藝,沒給你丟人吧?”
“還行,繼續(xù)保持。”
張偉背著手,在作坊里巡視了一圈,看看天色,估摸著該吃午飯了,李梅也該回來了。
他踱步到院門口,朝村口張望了一會兒,沒看見李梅的身影。
“這娘們,送個衣服怎么這么久?該不會是李秀那丫頭又纏著她去供銷社瞎逛了吧?”
張偉嘀咕了一句,心里有點不耐。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李秀騎著那輛小巧的鳳凰車,慢悠悠的晃了進(jìn)來。
她臉頰被冷風(fēng)吹得紅撲撲,嘴里還哼著小調(diào),顯然是心情不錯。
“喲,都在呢?飯好了沒?餓死我了!”
李秀跳下車,把車子支好,笑嘻嘻的問道。
張偉的目光死死盯住她,見她孤身一人,身后空空如也,心里那根弦徹底繃緊了。
“秀兒,怎么你一個人?”
張偉的聲音異常低沉.
“你大姐李梅呢?”
李秀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回頭看了看院門:
“大姐?我怎么知道?不是在屋里嗎?”
“你讓她給你送衣服,去農(nóng)技站找你,她還沒回來!”
張偉上前一步,語氣加重。
李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懵:
“送衣服?找我?我什么時候讓大姐送衣服了?我今天沒去農(nóng)技站啊,我去沙河灣大隊貼大字報去了……”
轟!
張偉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你說什么?!”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一步跨到李秀面前,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今天沒去農(nóng)技站?!”
李秀被張偉從未有過的嚴(yán)厲和慌亂嚇住了,下意識的后退半步,結(jié)結(jié)巴巴地確認(rèn):
“沒……沒有啊,我確實去沙河灣了,農(nóng)技站那邊……我沒讓大姐送什么衣服啊……”
張偉的身體晃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騙局!
這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騙局!
有人冒充李秀捎信,騙走了李梅!
在外人眼里,餅干廠的技術(shù),只有兩個人。
李梅掌握了紅星餅干廠的核心技術(shù),從原料配比、發(fā)酵時間到烘烤火候!
她是作坊里除了張偉自已之外,技術(shù)最全面、最可靠的人!
張偉作為餅干廠廠長,自然也是知道的。
張偉兇名在外,一般人,倒也不會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糟了!出事了!”
張偉猛的一拍大腿,臉色前所未有地嚴(yán)肅和猙獰。
他再沒有半分遲疑,轉(zhuǎn)身就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朝著大隊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阿偉!阿偉!你去哪兒?!”
李慧和李秀在身后驚慌地呼喊。
張偉充耳不聞,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李梅,不惜一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