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人馬簇擁著癱軟的劉永貴和哭天抹淚的趙金花等人,灰頭土臉的消失在街道之中,身后是紅星大隊社員們毫不收斂的哄笑與喧囂。
那笑聲像長了翅膀,追著他們的背影,扎得他們脊梁骨生疼。
白主任落在隊伍最后,臉色鐵青,腳步有些沉。
他回頭望了一眼紅星大隊那黑壓壓、意氣風發的人群,目光在人群中的張偉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隨即轉過身,加快步子追上了隊伍。
劉永貴幾乎是被人架著走的,兩條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歪歪扭扭的痕。
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騷氣,熏得架著他的兩個年輕辦事員直皺眉頭,又不敢放手。
走出不到百十米,遠離了那片沸反盈天的聲浪。
劉永貴混沌的腦子里,恐懼似乎被風刮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燒心的邪火。
憋屈,不甘,還有對張偉那“癟三”刻骨的恨意。
憑什么?
他劉永貴在供銷社經營這么多年,上下打點,左右逢源,什么時候吃過這種虧?
丟過這種人?
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扒了褲子,最后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掙扎著扭過頭,腫脹的眼縫努力尋找著白主任的身影。
看到白主任就在旁邊,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稍稍支棱起了上身,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和濃濃的怨毒:
“白…白主任!那張偉…他就他媽一個鄉下的癟三!泥腿子!常書記護著他也就算了…您…您怎么也跟著踩我一腳?我那表叔…縣里…”
“劉永貴!”
白主任猛的打斷他,聲音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劉永貴耳膜上。
“你他媽能不能用你那狗腦子好好想想?我為什么不幫你說話?啊?!”
劉永貴被吼得一哆嗦,殘留的恐懼又冒了頭,但那股怨氣支撐著他,讓他嘴唇哆嗦著,還是把話擠了出來:
“我…我表叔…是縣領導…就算…就算我不占全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讓我吃這么大虧啊…”
他越說越覺得委屈,越想越覺得是白主任不仗義。
自已好歹是供銷社副主任,平日里沒少孝敬,關鍵時刻,怎么就指望不上?
白主任氣得差點笑出來,看著劉永貴那腫成豬頭、卻仍閃爍著不甘和愚蠢光芒的臉,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見其他人都刻意拉開了幾步距離,這才湊到劉永貴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道:
“你表叔是縣里的,沒錯!可人家張偉那頭,是通著市里的天線!明白了嗎?蠢貨!”
“市…市里?”
劉永貴腫脹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幾乎要打結。
他腦子嗡嗡的,一時沒反應過來。
市里?
張偉一個鄉野潑皮,仗的不過是大隊長張勝利的勢,他能通到市里?
開什么玩笑!
“不然呢?!”
白主任看他那副蠢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以為常書記為什么裝聾作啞?你以為我為什么順著那張偉的話頭?”
“劉永貴,你他媽這次是結結實實踢到鐵板上了!還是燒紅的鐵板!”
“是你他娘的,先找的事,你讓老子怎么幫你?”
這番話像一道炸雷,劈在劉永貴混沌的腦海深處。
市里…通著天…
難怪!
難怪常書記一臉的窩囊色,也不開口!
難怪白主任態度轉變那么快!
難怪那張偉有恃無恐,下手狠辣,事后還能笑瞇瞇的跟領導講條件!
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讓他絕望的解釋。
他那點倚仗,在對方看來,恐怕就是個笑話。
劉永貴眼中最后那點怨毒和不甘,如同風中的殘燭噗一聲,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灰敗和后怕。
腫脹的臉頰肌肉抽搐著,半晌,才擠出一句認命的咒罵:
“媽…媽的…怎么…怎么就沒人…早點告訴我…有這回事…”
劉永貴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比剛才還要沉重,架著他的兩個辦事員猝不及防,差點一起摔倒。
劉永貴不再掙扎,也不再言語,眼神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與此同時,回村的路上。
氣氛與劉永貴那邊的氣氛截然相反,簡直像開了鍋的滾水,沸騰著勝利的狂喜。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用力拍打著身邊同伴的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
“咱們紅星大隊,今兒可算是把臉面掙大發了!”
“那是!你沒看公社那幫人的臉色,跟吃了屎一樣!特別是姓白那老小子,最后溜得比兔子還快!”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眉飛色舞。
“要我說,還是偉哥厲害!”
一個半大小子擠到張偉身邊,眼睛里滿是崇拜。
“幾句話就把那姓劉的嚇尿了!還有常書記,愣是沒敢放一個屁!”
“強哥也猛啊!”
又有人喊。
“那鞋底子抽的,啪啪響!還有那鋼針…哎喲,我想想都覺著下面涼颼颼的…”
提到李強,眾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正在唾沫橫飛比劃著的李強身上。
李強故意跛著腳,模仿劉永貴被拖走時的樣子,捏著嗓子學他哭嚎:
“我說!我道歉!我錯了!我是畜生…”
學得惟妙惟肖,又引起一陣震天的哄笑。
“去你娘的!”
張勝利笑罵著踹了李強屁股一腳,力道不重。
“就你小子花樣多!”
李強揉著屁股,嘿嘿直樂,湊到張偉跟前,壓低聲音,擠眉弄眼:
“偉哥,今天可太尿性了啊!嘿嘿,就連常書記那老小子臉皮直抽抽,真是威風啊。”
張偉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李強的肩膀:
“今天辛苦兄弟們了,都出了力,這份人情,我張偉記下了。”
他轉向眾人,提高聲音。
“大伙兒先別急著散了,都去大隊部集合,每人領半斤餅干回去當零嘴吃...”
不用說,潑皮懶漢們第一個捧場。
“哈哈!張廠長仁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