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頓時爆發出更響亮的歡呼和口哨聲。
“張廠長敞亮!”
“跟著偉哥有肉吃!”
“走走走!領餅干去!”
隊伍浩浩蕩蕩轉向大隊部,喧囂聲浪幾乎要掀翻土路兩旁樹上的麻雀。
而張偉家的堂屋內,李梅坐在椅子上,張偉拿著一個木柄棉簽,從一個棕色的玻璃瓶里,沾著碘伏往李梅胳膊上抹。
仔細數了數,也就七八根針眼。
相對于劉永貴一行人,身上足足上百個針眼,并且扎的力度,完全不是一碼事。
張偉不由的罵上劉永貴和趙金花廢物,連扎幾個針眼都那么小家子氣。
做人啊,還得是老子張偉這樣的人渣,心黑手辣,完全沒有心理負擔。
李梅看著認真給她上藥的張偉,笑出了李慧般的癡傻。
瞇著眼睛,翹翹起的嘴角,心里甜絲絲的。
張偉捏著棉簽的手指停了停,抬起眼皮看她:“還笑?不疼?”
“疼。”李梅老老實實點頭,可嘴角還是翹著,“但你給我抹藥,就不那么疼了。”
“傻氣。”
張偉低下頭,繼續手上細致的動作,聲音悶悶的。
“記住沒?下次再遇上這種事,別犯傻。”
他又開始念叨,像是要掩蓋剛才那一瞬間不自覺的輕柔。
“問啥說啥,推我頭上。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曉得嗎?”
李梅還是沒應聲,只是順著被他握住的力道,把身體更靠過去一點,額頭輕輕抵在張偉堅實的肩膀上。
鼻尖縈繞著張偉身上混合了汗味、塵土味,還有一絲淡淡煙草氣的味道,不是很好聞,卻讓李梅無比安心。
“我不怕。”
李梅悶在張偉肩頭,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不是“你會來救我”,而是“你一定會來”。
簡單的幾個字,里面是對張偉的絕對信任和交付。
張偉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看著懷里這顆毛茸茸的腦袋,烏黑的頭發有些凌亂的貼著她的額角和脖頸,露出的一小段后頸皮膚,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異常白皙脆弱。
張偉心里那點因為算計成功、大獲全勝而提升的志得意滿,像退潮一樣,嘩啦啦消散下去,露出底下連他自已都未必看清的柔軟沙地。
上輩子在風月場浮沉,見慣了虛情假意和利益交換,張偉以為自已早就刀槍不入,只信到手的好處和絕對的控制。
如果說李慧那一晚奮不顧身的決絕,是一把熊熊烈焰,煮沸了張偉的生性涼薄。
那李梅這種近乎笨拙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就像一滴清泉,自然而然的滲透了張偉的鐵石心腸。
這娘們……
張偉無聲的咂摸了一下這個詞。
溫婉,恬靜,聽話,關鍵時刻卻又有一股子,像是李慧般執拗的傻氣。
長相順眼,身材也很哇塞……
他娘的,老子張偉是有福之人啊!
張偉抬起手,落在李梅的發頂,這次沒有揉亂她的頭發,只是掌心貼著她的發旋,很輕的按了按,帶著一種連張偉自已都未曾察覺的珍惜。
“行了,知道老子靠譜就行。”
“往后除了老子帶著你,就是你親娘來了,你也不要離開紅星生產隊,曉得不?”
“嗯!我知道了!”
李梅點了點頭,眼睛卻飄向窗外。
“阿偉,我想去餅干房看看!不去看著,我心底不踏實...”
“你都這樣了,還管什么餅干。先歇幾天再說...”
張偉將李梅的腦袋又按回到了自已的懷里。
“可是,可是咱們不是要抓生產進度嘛...”李梅小聲說著。
張偉則不以為然。
“咱們生產隊最不缺的就是人,明天找幾個手腳麻利、嘴嚴實的女知青過來,幫著打打下手就成。配方在你心里,旁人學不去。你就安心養著,早點好利索了,比什么都強。”
正說著,李薇從外頭探進了腦袋,一臉的憂色,聲音壓得低低的:
“大姐,娘來了,就在外頭,翠蘭姐正攔著她呢。看著臉色不好,不會是來抓我們回去的吧?這,這可怎么辦啊?”
李梅臉上的甜蜜瞬間收攏,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張偉的衣襟,扭頭看向他,眼底掠過一絲不安。
張偉感受到她的緊張,拍了拍她的手背,臉上卻是一副混不吝的戲謔表情。
“哈哈!丈母娘來女婿家做做客,又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都愣著干嘛?”
張偉松開李梅,站起身來,順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隨老子一起去迎接一下,可不能失了禮數啊。老子張偉,一向都是比較講究這個禮數...”
李梅和李薇對望一眼,都有些忐忑。
張偉是什么德行,她們可太了解了。
雖然她們不待見親娘,但張偉要是把她們親娘打出個好歹來,她們也是心有不忍的,畢竟那是她們親娘啊。
來到院中,張偉一眼就看到,王翠蘭正叉著腰,對著門外一個瑟縮的中年婦女叫罵,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
“你個窮酸破落戶,也配進我們張家的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里來的叫花子吶!”
“哎喲喂,你也不聞聞你們自已身上的酸臭味,快滾快滾,我們張廠長可是屬狗鼻子,最受不得這個...”
那中年婦女正是李梅李薇的娘。
她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衣裳,頭發枯黃,面色憔悴,被王翠蘭罵得頭都不敢抬,只一個勁地搓著衣角,腳邊放著個破舊的竹籃,里面隱約能看到幾個蔫了吧唧的野菜團子。
張偉瞇了瞇眼,走到院子當中一張靠背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又拍了拍身前的小矮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寡婦,你給老子閉嘴!”
王翠蘭正罵得起勁,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回頭看見張偉沉著臉,心里打了個突,臉上堆起訕笑:
“張…張廠長,我這不是怕這窮…怕這人臟了您的地兒嘛...”
“誰讓你這么跟老子丈母娘這么說話的?”
張偉打斷她,眼皮一掀,聲音有些玩味。
“還有沒有一點禮數了?要讓外人看了去,我張偉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王翠蘭干笑了兩聲,嘴唇嚅囁著,讓開了身位。
張偉不再看她,轉向門口那個手足無措的婦人,臉上瞬間換了一副“和煦”的笑容,雖然那笑意并未達眼底。
“岳母大人?干站著做什么,還不死進來?是要等老子親自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