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食堂里,幾張條凳拼成的“桌子”上,擺著一大碗油汪汪的肥肉燉粉條,一盤炒雞蛋,一碟腌蘿卜,還有散裝白酒倒在大茶缸里。
大隊長張勝利陪著笑臉,正給一個穿著中山裝、臉色微紅的中年男人倒酒。
旁邊坐著會計、民兵連長幾個,也都堆著笑,氣氛看著熱絡。
“劉科長,來來來,再滿上!咱這窮鄉僻壤,沒啥好東西招待,就這土酒土菜,您多包涵,多包涵!”
張勝利嗓門洪亮,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
劉科長擺了擺手,沒接張勝利遞過來的酒缸子,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勉強了。
“張隊長,酒先不忙喝。”
劉科長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鼻梁上滑下來的眼鏡。
“咱們還是先說正事。這次來呢,主要是落實縣里‘以工促農、工農結合’的指示精神,我們廠的生產任務最近有調整,計劃擴大一部分外協加工的量。你們大隊這個餅干生產點,之前交的特供餅干,質量還是很穩定的……”
劉科長話還沒說完,張勝利立刻接上:
“哎呀,劉科長您這話說的,都是應該的,應該的!能給縣里的大廠做點貢獻,是我們紅星大隊的光榮!來來,吃菜吃菜!”
說著,又用筷子夾了一大塊肥肉放到劉科長碗里。
劉科長看著碗里那塊白花花的肥膘,胃里有點翻騰,勉強笑了笑,把話題又扯回來:
“張隊長,關于具體的生產任務量,還有結算方式,你看我們是不是……”
“這個啊!”
張勝利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劉科長,不瞞您說,這餅干廠的事,具體都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兒張偉在張羅。”
“那小子,讀過幾年書,腦袋瓜活泛,點子多。這生產安排、質量把關、跟外邊打交道,都是他一肩挑。”
旁邊李會計也幫腔:
“是啊劉科長,偉子那孩子能干,心細,這餅干廠從無到有,都是他一手一腳弄起來的。生產上的事,他最清楚。”
劉科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張偉同志現在……”
“哎呀,這孩子,肯定是去忙生產上的事了!估計是去檢查原料,或者去查看烤爐了。我已經讓人去找了,應該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張勝利打著哈哈,又舉起了酒缸子。
“來,劉科長,咱先喝著,等著。”
劉科長沒法,只能端起面前那杯渾濁的酒,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他心里確實有些急,紅星餅干廠的特供餅干,味道實在是地道了。
就連帶回去的好些普通餅干,也被內部消耗一空。
他老劉已經答應了廠里,采購一批餅干,貼自已的包裝,不往供銷社送,當做精品餅干低價發給員工。
員工們在加一點價格,私下分潤給親朋好友。
你好我好,大家都高興。
這年頭,哪個廠子還不興搞點私活。
這節骨眼上,可不能出了岔子啊。
可這大隊的人,看著熱情,卻總在關鍵問題上推三阻四,繞著彎子不接茬。
劉科長耐著性子,又提了幾次任務量和價格,張勝利要么就是“等張偉來定”,要么就是訴苦說原材料如何緊張、人工如何不易、烤爐如何老舊需要維修……
酒過三巡,菜沒吃幾口,話都在酒里和空里打轉。
劉科長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淡,心里的火氣一點點往上拱。
眼看這頓酒喝得沒完沒了,正事卻一點進展沒有,他終究是沒忍住,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食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張隊長!”
劉長福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和屬于“上級單位干部”的架子。
“咱們今天來,是談公事,是落實縣里的生產任務!不是來喝酒拉家常的!你們大隊這個態度,是不是對縣里的指示有意見?還是覺得我們餅干廠的任務,可有可無?”
張勝利臉上笑容一僵,心里也打鼓,暗罵張偉這小子怎么還不來,這火候是不是玩過了?
正要再打圓場……
“哎呀!對不住,對不住!劉科長,各位領導,實在對不住!我來晚了!”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食堂門口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張偉一邊拍打著棉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一邊小跑著進來。
張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匆忙。
“我剛從烤爐那邊過來,盯著出了一爐餅,怕火候不對,耽誤了給縣里的貨,緊趕慢趕還是晚了!”
張偉幾步走到桌前,目光迅速掃過在場諸人,最后落在臉色不愉的劉長福身上,滿臉堆笑。
“劉科長,久等了!我的錯,我的錯!”
張偉說著,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一只空碗,抓起那還剩小半瓶的白酒,咕咚咕咚倒了滿滿一碗,雙手端起:
“我自罰一碗,給劉科長和各位領導賠罪!”
說完,一仰脖,碗里的白酒竟被他一口悶了下去。
烈酒入喉,張偉臉都沒有紅上一絲,全都被張偉渡進了空間。
這一下,倒是把劉科長的火氣沖散了些許。
人家小年輕態度擺得這么低,自罰這么一大碗,他也不好再端著。
“張廠長,你可算來了,你這比縣長大人的架子還大啊。”
劉科長臉色稍緩,指了指旁邊的空凳子。
張偉也不客氣,拉過凳子坐下,又主動給劉科長的茶杯續上熱水。
“劉科長,你這次來,是有什么新的指示?剛才我在外面,好像聽您提到擴大生產任務?”
張偉開門見山,卻又把話題引向對方。
劉長福就喜歡這種直接談事的,松了口氣,說道:
“是啊,張偉同志。你們上次交的特供餅干,廠里領導很滿意。”
“現在年關將近,供銷社那邊需求大,廠里決定擴大這部分外協加工的量。除了特供餅干,一些普通的動物餅干和焦糖餅干,也想委托你們生產一部分。”
張偉聞言,臉上立刻露出極其為難的神色,眉頭擰成了疙瘩,抬手用力搓了搓臉,那樣子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難題。
“哎呀!劉科長,這……這……”
張偉咂巴著嘴,連連嘆氣。
“除了特供的,普通的也要?這……這可真是給我出難題了啊!”
“怎么?有困難?”劉科長心又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