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的步子還沒見到大隊部的影子,迎面就撞見了李強。
李強耷拉著腦袋,棉帽歪戴著,露出半拉凍紅的耳朵,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的踢著路上的石子。
抬眼看見張偉,他眼神閃躲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強子。”
張偉站定了,打量著李強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你爹怎么說?是現在就去?還是吃完飯再把那堂客給退了?”
李強肩膀一塌,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又沉又長,帶著冬日的白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李強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喉結上下滾動好幾次,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張偉也不催,從棉襖內兜里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遞過去。
李強接過皺巴巴的煙卷,手指凍得不太靈光,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霧鉆進肺里,又緩緩從鼻孔噴出,那口憋著的氣似乎才順過來一些。
“我……”
李強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
“我還沒想好。”
煙頭的紅光在李強指間明明滅滅。
“我現在亂得很,偉子哥。”
李強抬起眼,眼圈泛著青黑,眼神里是帶著掙扎和迷茫。
“我是真想……真想跟那堂客過日子啊。”
李強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卻有種咬牙的勁頭。
“你是沒看見,昨天她剛進門,對我笑的那一下。”
李強的目光有些飄忽,像是看到了別處。
“就那一眼,我就相中她了。真的,不騙你。跟畫上的人似的,雖然……雖然臟了點,瘦了點,可那眉眼……”
“我以前總覺得,娶媳婦嘛,能生養、會干活就行。可看見她,我心里就跟被貓撓了似的。”
李強又狠狠吸了口煙,煙氣嗆得他咳嗽兩聲。
“以前,我還總笑話你,為了柳婷那點事,要死要活的,覺得你沒出息。”
李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現在……現在,我大概是能體會到你當時是啥心情了。這人啊,有時候就他娘的邪門,一眼定了生死似的。”
李強頓了頓,指尖的煙灰簌簌落下。
“偉子哥,”
李強轉向張偉,眼神里帶著近乎乞求的意味。
“我……我想再給她一次機會。興許……興許她就是嚇著了呢?人生地不熟的,又……又被我那樣……她害怕,才……”
話沒說完,李強自已也說不下去了。
害怕能讓一個大姑娘,滋人臉上?
張偉沒立刻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李強。
李強的心思,他其實門兒清。
別看李強這小子,平時混不吝的樣子,為人處世就像個畜生。
可一旦動了真情,李強那股子執拗勁兒上來,也能變成最死心眼的舔狗。
上輩子,張偉舔的是柳婷,李強舔的是河對岸女知青。
李強能為女知青把耍錢的愛好都給戒了,能蹲在知青點外面凍一宿就為遠遠看一眼,能被女知青當眾甩了臉子還賠著笑。
感情這玩意兒,有時候就是這么可怕。
它能讓一個混不吝的畜生,變成搖尾乞憐、眼里只有主人的狗;
也能讓一條舔狗,硬生生把自已扭曲成對方可能喜歡的任何樣子。
上輩子的李強,和張偉走了兩個極端。
張偉是在柳婷跟了別人后,心徹底死了,自暴自棄,再不談什么感情,只要有機會,不論葷素,不論模樣,不論手段,上了全壘打再說。
而李強,自從女知青返城后,就像被抽走了魂。
他再沒對哪個女人正眼瞧過,家里催婚逼急了,就梗著脖子喊“打一輩子光棍怎么了”。
李強真就吃了一輩子素,守著心里那個早已模糊的影子,在村里人的閑言碎語和“是不是不行”的猜測中,孤僻的過完了大半生,最后死在自家冷炕上,幾天后才被人發現。
知道李強骨子里是這么個玩意兒,張偉此刻自然也沒法硬著心腸反駁他。
那種一頭栽進去、九頭牛拉不回來的滋味,他嘗過,太苦了。
“行吧。”
張偉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
“那就再給她一次機會。”
李強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過,”
張偉話鋒一轉,盯著李強,
“你最好把腦子里的水控控,留個心眼!我瞧著,那娘們不光是害怕那么簡單。眼神直勾勾的,搞不好真是個癲婆子,腦子有毛病。”
“當然,也有可能就是純粹不想跟你過,故意裝瘋賣傻,惡心你,逼你退貨。”
張偉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聽我的,回屋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一下。剪刀、錐子、縫衣針,但凡帶尖帶刃的,還有繩子、褲腰帶,都收好,別讓她摸著。晚上睡覺……自已也警醒著點。”
李強臉上的喜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糾結。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那女人或許沒那么壞,可昨夜臉上的荒唐似乎又泛了上來,讓李強胃里一陣翻騰。
張偉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再多說也是白費口舌。
陷進去的人,耳朵是堵著的,只愿意聽自已想聽的話。
張偉抬手,重重拍了拍李強那厚實卻微微佝僂起來的肩膀。
“強子,哥最后勸你一句,想開些。女人嘛,關了燈都一樣。”
“實在處不了,咱就換一個。好女人多的是,真不差這么一個來歷不明、還可能是個癲子的堂客。”
“你啊,還是跟哥學一學!”
“正兒八經的娶上一個老實聽話的,再勾搭兩房寡婦,這日子才有盼頭啊...”
張偉說了幾句,見李強那副死相,突然就沒有了說話的心思。
果然,李強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神又飄向了自家新房的方向。
那里面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哪怕那火苗可能燒著他自已。
張偉不再多言,收回手,緊了緊棉襖領子,繞過李強,繼續朝大隊部走去。
該說的,能說的,他張偉已經說了。
仁至義盡。
去他嗎的舔狗,下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