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院里,氣氛卻有些微妙。
張勝利摔門而去,屋里靜了一瞬。
李秀有些尷尬的低下頭,扒拉著碗里的菜。
她沒想到張勝利反應這么大,更沒想到張偉會用那么極端的話來“勸服”大伯。
“那個……姐夫,”
李秀小聲開口。
“要不……要不還是算了吧。張隊長說得對,我們農技站有些技術,確實還不成熟……”
“算了?”
張偉夾了塊醬排骨,啃得津津有味,“為什么要算?”
張偉放下骨頭,抹了抹嘴,看向李秀:
“秀兒,你跟我說實話,你們推廣的這個防疫技術,到底靠不靠譜?藥是哪里來的?技術員水平怎么樣?”
李秀見他問得認真,也正色道:
“姐夫,不瞞你說,這技術是從省農科院引進的,藥品也是正規藥廠生產的。我們站長前兩個月去省里學習,親眼見過試驗場,打了疫苗的豬崽,成活率九成八以上!”
“至于技術員……”
她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我們站里確實有混日子的,但這次站長說了,親自帶隊,每個生產大隊派兩個人,手把手教。我是其中之一?!?/p>
張偉點點頭,心里有了底。
他前世雖然不搞農業,但基本常識還是有的。
動物防疫在七八十年代已經開始推廣,只是基層執行可能不到位。
如果有省里的技術背書,站長親自抓,應該問題不大。
“那就行?!?/p>
張偉端起碗,又跟李秀碰了一下。
“這事定了。開春之后,先從咱們生產隊的養殖場開始試點。需要什么支持,你跟我說。”
李秀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姐夫!你……你不怕失?。俊?/p>
“怕啥?”張偉笑了,“剛才不是說了嗎?咱們有餅干作坊兜底。再說了,就算真失敗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戲謔:
“不是還有我大伯嗎?他當著大隊長,總不能讓生產隊社員餓肚子吧?”
“我們為了農業技術推廣,做出了犧牲!要是有個萬一,就去公社那邊鬧唄,公社肯定得給我們一個說法?!?/p>
李秀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張勝利最怕什么?
最怕張家絕后,最怕對不起列祖列宗。
張偉這是精準的踩住了他的命門,逼得他就算不同意,也不敢真的硬攔著。
等事情辦成了,好處實實在在擺在眼前,這老頑固自然就閉嘴了。
“姐夫,你可真……”李秀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又是好笑又是佩服,“真夠損的?!?/p>
張偉不以為意,又撈了勺鍋里的豆腐。
“來,接著吃。我大伯走了,這肉咱們大家伙還能多吃幾口?!?/p>
屋里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李慧一直安靜的坐在張偉身邊,這時才小聲問:
“偉子哥,那防疫……真要搞?。课衣犝f打針可麻煩了,會把雞鴨和豬崽子打死了!”
“麻煩也得搞。”
張偉給她夾了塊羊肉。
“打針死一兩個豬仔怎么了,只要活下來的,不得瘟病,就是筆劃算的買賣?!?/p>
“慧子,你想,要是咱家養的豬,眼看快出欄了,半大不大的,一場瘟病全死了,你心疼不心疼?”
李慧想了想,重重點頭:“心疼!那可都是錢?。 ?/p>
“就是?!睆垈フf,
“打兩針,花點小錢,保一年平安,這賬劃算。等咱們養殖場規模大了,一年出欄幾十頭豬、幾百只雞,那才是正經來錢的路子?!?/p>
李慧似懂非懂,但她信張偉。
偉子哥說有路子,那就一定有路子。
一旁的張小英眨巴著眼睛,突然插嘴:
“偉子哥,那要是打了針,豬就不生病了,咱們是不是能養好多好多豬?天天都有肉吃?”
張偉樂了:
“對,養好多好多豬。到時候,小英想吃排骨就吃排骨,想吃五花肉就吃五花肉。”
張小英很是開心,然后又想起什么,小聲問,
“那……我爹剛才那么生氣,不會真的不管咱們了吧?”
這話問出來,李秀也看向張偉。
張勝利畢竟是大隊長,他要真鐵了心使絆子,事情還真不好辦。
張偉卻一點不擔心,慢悠悠的喝了口酒:
“放心,我大伯那人,我了解。等過兩天,他自已琢磨琢磨,就會想明白?!?/p>
“這事要真成了,紅星生產隊成了全公社、甚至全縣的典型,他這個大隊長臉上有光,往上走的路子就更寬?!?/p>
“說來說去,都是為了讓鄉親們過上更好的生活?!?/p>
張偉臉上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再說了,他孫子還在啞巴肚子里呢。他能真不管?”
眾人都笑了起來。
就連一向心高氣傲的齊婉君,看向張偉的美目,也是星光點點。
這家伙雖然又貪又懶又好色又下流,但真的是能整事,敢辦事。
事實擺在眼前,紅星生產隊的村民,在張偉的領導下,日子是越來越紅火了。
不說其他地方,就說她現在任職的小學,孩童們隔三差五,吃到的油炸小魚和泥鰍,又或者炒田螺,河蝦,小螃蟹之類的。
孩童們臉上的菜色,幾乎肉眼可見的淡了,臉上開始有了血色。
那么些日子相處下來,齊婉君的內心感觸良多。
當領導的,還得是張偉這種不要臉面,又有本事的人。
這樣的人,抬手舉足之間,就能讓一個集體煥發出巨大的生機。
而那些齊婉君以前崇拜的,兩袖清風,剛正不阿的干部形象,齊婉君現在反而覺得相當的可笑。
自已窮不說,還要連累著鄉親父老們,一起受窮。
并且這種人,大多數腦子都是相當愚笨。
蠢人有了權,那比壞人掌了勢還要可怕。
聰明的壞人,自已撈錢的同時,還會漏一些出來,博個好名聲,洗白自已。
吃相難看的壞人,花生米自然會長在他腦袋上。
可怕的就是純粹的好人,跟茅坑里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它們把制度當成護身符,為自已的無能和瀆職找借口。
最可怕的就是蠢好人,自以為是的好,往往就是重大的人禍。
它們整出了人禍,上頭還挑不出他的理來。
屋外,雪越下越大,積雪已經厚厚的一疊。
但屋里炭火正旺,鍋子咕嘟作響,酒香、肉香、還有女人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將這個風雪夜烘得暖意融融。
張偉吃著菜,心里在盤算著開春后的計劃。
養殖場擴建,防疫技術引進,魚塘開挖,紅心柚試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