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了,收拾收拾吧。”
張偉放下碗,打了個飽嗝。
屋外風雪聲似乎更大了些,但屋里暖意熏人,酒足飯飽,讓人只想癱著。
李蘭,李紅,徐小珍幾個地位稍低的新戶,手腳麻利的收拾碗筷,拿到灶間去洗刷。
齊婉君、柳婷和林念北對視一眼,默契的起身,去了東屋。
飯后是復習功課的時間,這是她們改變命運的機會,誰也不敢懈怠。
謝小蘭是個醫生,自認是個文化人,被臨時安置在這里過一夜,見她們都去了,也自然而然的跟了過去。
李秀,也跟了過去。
“秀兒,你也復習?”林念北有些驚訝。
李秀可是正經工農兵大學生畢業,端著鐵飯碗的農技站干部。
李秀有些不好意思:
“技多不壓身嘛。再說了,多學點總沒壞處。萬一……萬一以后用得上呢。”
她沒說出口的是,看著齊婉君她們為了改變命運那么拼,她心里也有些觸動。
在農技站固然安穩,但她心里隱約覺得,第一次高考出來的人,將來的出路,必定會比工農兵學校出來的,更加廣闊。
東屋很快亮起了煤油燈。
幾個女人圍坐在書桌旁,氣氛安靜而專注。
而一旁的大通鋪,則是另一番景象。
李慧、李薇、李梅、李蘭、李紅、王翠蘭、徐小珍這些沒什么文化的湊在一起。
她們手里拿著針線活,或者就空著手,嗑著之前剩下的瓜子花生,聊著鄉村野事。
“哎,你們聽說沒?靠山坳生產隊的劉麻子,昨天跟他媳婦干架,把鍋都砸了!”
“為啥呀?”
“還能為啥?他媳婦娘家兄弟來借糧,劉麻子不肯,媳婦就念叨了兩句,這不就打起來了。”
“嘖嘖,這劉麻子,不是個東西。他媳婦多賢惠一個人……”
“呸!這有啥稀奇的。”
“我聽說,那蝦公灣的陳桂芬,跟他公公...”
“哎喲喂!這也太不要臉了。”
“那可不是,是不是那陳桂芬的男人,他不頂事啊?”
“哈哈!沒準就是咯!”
“要我說啊,這男人啊,還得是咱們偉子哥這樣的。”
李薇說著,瞟了一眼靠在躺椅上、瞇著眼睛的張偉,聲音里帶著自豪。
“有本事,顧家,對咱們也好。”
“就是就是!”李蘭附和,“你看咱們現在過的,比城里人也不差啥。以前哪敢想天天有油水吃?”
“可不是嘛,以前過年才見點葷腥,現在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王翠蘭感慨,
“都是托了阿偉的福。”
徐小珍點點頭,壓低聲音:
“我娘上次來看我,都說我胖了,氣色好了。還悄悄問我,偉子哥……還收不收人。”
這話引得幾個女人低聲笑起來,眼神都飄向張偉。
張偉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些“堂客”們的“鄉間野調”,嘴角微微勾起。
家里人多就是好,熱鬧,有生氣。
至少不會那么無聊。
聽著她們從東家長西家短,聊到今年哪塊地的收成,再聊到誰家的姑娘該說婆家了,誰家的小子看著有出息……
這些瑣碎平常的談話,卻充滿了真實的生活氣息,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穩。
前世在城里當牛做馬打拼,燈紅酒綠,瀟灑的時候,也曾經左擁右抱,卻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反倒是現在,在這山窩窩里,守著這一屋子女人,聽著這些煙火氣的閑聊,讓他覺得踏實。
張偉甚至偶爾會插幾句嘴:
“劉麻子打架?那小子我認識,下次他來隊上,我說道說道他。”
“李家莊那姑娘不錯?盤子那叫一個大喲,也就王翠蘭能跟她比劃比劃。”
張偉說話,女人們就停下話頭,認真聽著,然后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眼神里都是信賴和依賴。
當家做主的感覺,這才是爺們過的日子。
張偉心里琢磨著,等養殖場和魚塘搞起來,柚子種下去,隊里有了更多錢,是不是該把這房子再擴一擴?
或者,起個新的?
磚瓦房?
到時候……
正想著,他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耳朵微微動了動。
屋外是呼嘯的風聲,雪花撲打在窗戶紙上的簌簌聲,女人們的低聲談笑……
但似乎,在這些聲音的間隙里,夾雜著別的什么。
很微弱,斷斷續續,被風雪切割得破碎。
像……喊聲?
張偉坐直了身體,側耳細聽。
不僅是他,原本在說笑的李慧、李薇幾個,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視線不約而同的轉向了黑漆漆的窗外。
“偉子哥,”
李慧小聲問,帶著一絲不確定。
“外頭……外頭是不是有人在叫你?”
張偉心里一凜。
他也隱約聽到了,好像是……在喊“張隊長”?
但他立刻把臉一板,白眼一翻:
“說什么胡話!下那么大的雪,風刮得鬼哭狼嚎的,誰能在外頭瞎叫喚?你聽聽那聲兒,那是正常東西能發出來的嗎?”
張偉這么一說,屋里憑白多了幾分緊張的氣氛。
對啊,夜那么深,還是這么大的風雪,正常人能在外頭瞎叫喚?
就算有天大的事,不也得等明天雪停了再說?
這黑燈瞎火,冰天雪地的,跑到別人門前叫魂?
王寡婦不由的縮了縮身子,聲音發顫:
“該不會是……該不會是臟東西在外頭叫喚吧?老人說,這種天氣,最容易出那東西……”
李梅也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懼色:
“沒準,沒準真是!我聽村里的老人說過,山里……山里住著吃人的雪怪!下大雪的時候就會出來……”
李薇也是連連點頭,露出驚恐之狀:
“對對對,我也聽說過!那些山里的雪怪,就是吃過人的猩猩變的,力大無窮,專門在風雪夜里找人!要是被它叫到名字,答應了,魂就被勾走了,就會,就會……”
她們越說越怕,幾個膽子小的,臉都白了。
張偉自已汗毛孔也被她們說得豎了起來。
因為他凝神細聽,外頭那若有若無的喊聲,似乎……還真是在叫他!
剛剛好像又聽到了一聲,更清晰了點,就是“張隊長”!
現在紅星生產隊的生產隊長,可不就是他張偉嘛?
這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