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的脊背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悶聲應道:
“陳隊長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記著。”
“你家的崽子也過周了吧?”
陳樹根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些,卻更讓人頭皮發麻,
“往后啊,你家崽子就是我家崽子……”
鐵牛拉著板車的手微微顫抖。
他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三十出頭的樣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深。
陳樹根話里的意思,鐵牛哪里不明白?
他之前在縣里,堂客給他戴了綠帽子,奸夫淫婦狗急跳墻還想勒死他...
鐵牛力氣大,反而把兩個狗男女打的連滾帶爬,腦子沒多想,抄了把菜刀追上去,當街就把狗男女給結果了。
陳樹根當時在縣里采買物資,就是看中了鐵牛的狠勁,才把他帶到了苦水塘生產隊,還給他改名換姓落了戶。
這些年,陳樹根讓他干了不少臟活,可也確確實實給了他一條活路。
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個家。
鐵牛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一天,他早就想到了。
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么突然!
那拐來的堂客才剛剛踏實下來,真心實意的愿意跟他鐵牛過日子,會在他回家時給他倒碗熱水,會在夜里靠在他的胸膛,說著零碎的家長里短。
家里的崽子,還不會開口喊爹,只會咿咿呀呀的伸手要他抱。
雖然家里過的不寬裕,但這日子,鐵牛過的踏實,連做夢都能笑醒。
陳樹根看出了鐵牛的猶豫,浮腫丑陋的臉上滿是猙獰。
“鐵牛,你自已好好想想。”
陳樹根的聲音壓低,卻更加瘆人。
“要是沒有我陳樹根,你早就吃花生米了。”
“現在讓你辦個事,你倒是跟我玩起心眼了。”
陳樹根冷笑一聲,笑聲里帶著痰音。
“這白眼狼可是要招報應的!”
陳樹根的眼神越發陰狠了,惡毒幾乎要溢出眼角,聲音里帶著野獸的嘶啞。
“至于報應到誰的身上……”
陳樹根故意拖長了語調。
“那可就有些說不準了……”
陳樹根的話意有所指,鐵牛哪里聽不出來?
這是在用他的堂客和他的崽子,在威脅他,幾乎已經算是明牌了。
板車碾過一塊石頭,猛的顛簸了一下。
陳樹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死死盯著鐵牛的后腦勺,仿佛要從中看出答案。
鐵牛知道,自已再不識趣,那絕對就是撕破臉。
離了苦水塘生產隊的庇護,哪個生產隊會接受來歷不明的他?
何況,他還拖家帶口的。
就算他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竟然沒有他鐵牛一家的容身之處。
鐵牛捏了捏拳頭,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深吸了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氣,那寒氣直沖肺腑,讓他打了個寒顫。
鐵牛沒的選。
“陳隊長,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都記在心里。”
鐵牛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等我回去安頓好家小,過了這個年,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陳樹根得了準信,這才喜笑顏開,腫脹的臉上笑得格外詭異。
“鐵牛,你也別這么悲觀!”
陳樹根的語氣輕松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親熱。
“多大點的事?你又不是沒殺過人?”
“宰了張偉那癟三全家,再好好搜刮搜刮,那癟三家里絕對存著不少錢。”
陳樹根的聲音里充滿了誘惑。
“就他那餅干作坊的規模,張偉那癟三的貪得無厭,他家少說也得好幾千塊錢!”
“再說了,這不僅是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陳樹根繼續煽動。
“你家那口子病殃殃的,崽子也瘦不拉幾的,就不想著讓她們過一過好日子?”
“弄點錢,買點肉,買點布,再給你家崽子弄點麥乳精……”
“鐵牛,你這是劫富濟貧,是替天行道......”
陳樹根的話,就像魔鬼的誘惑,在寒風里飄蕩,鉆進鐵牛的耳朵里。
鐵牛竟然不知不覺中,點了點頭,盡管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板車繼續吱呀吱呀的向前走,在雪地里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像兩道無法愈合的傷口,蜿蜒在苦水塘灰暗的冬日里。
鐵牛抬頭看了看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他想起家里的灶臺上,堂客應該已經熱好了紅薯粥,崽子應該醒了,正等著他回去。
他的手緊了緊板車的把手,粗糙的木紋硌著掌心。
張偉,你就是一個橫行鄉里的惡霸!
你該死!
為了我一家三口的安穩,你去死吧!
......
張偉邁進三合院時,日頭已經偏西,把院子里的身影拉得老長。
老嬸子們緊緊圍著墻角,那里蜷著兩個年輕堂客。
“隊長回來了!”一個嬸子眼尖,嗓門大。
張偉沒停步,徑直走過去,眼神在倆姑娘身上掂了掂,隨意的揮了揮手。
“行了,辛苦嬸子們。一人記兩個工分,回吧。”
“哎喲!謝謝隊長!”
老嬸子們臉上的緊張瞬間被喜色替代,樂呵呵的散了,邊走邊低聲議論。
“還是隊長有辦法”,“那倆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城里貨”……
張偉這才轉過身,徹底看清了她們。
“嘖,”
張偉咂了下嘴,聲音在空曠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模樣是周正,比咱隊里那些個……強不少。”
他話說得直白,目光像帶著鉤子,從她們臉上刮到身上。
兩個姑娘抖得更厲害了,擠得更緊,像兩只挨在一起的受驚小獸。
她們親眼見證,這個穿花襖的變態男,是怎么對付陳老虎的。
那個兇神惡煞的人拐子,在這花襖變態男面前,就打的不成人樣,最后像死狗一樣被拖走。
此刻,張偉的形象比陳老虎更讓她們恐懼。
“怎么,啞巴了?”
張偉往前踱了一步,陰影罩住她們。
“老子問你們話呢,叫啥?哪兒來的?嫁人沒?”
張偉等了幾秒,見沒回應,鼻子里哼了一聲,抬手隨意往院子另一角一指:
“瞧見那倆沒?”
李薇和柳婷正從堂屋里探頭探腦,臉上全是血絲和烏青。
“看看,”
張偉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模樣也不賴吧?”
“跟老子耍心眼,不聽話,就是這下場。老子張偉,不是什么憐香惜玉的主兒,多水靈的堂客,到了這兒,該收拾照樣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