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城之外的暮色里,高毅的罵聲漸漸歇了。
他勒著馬韁望著城頭緊閉的城門,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喊了兩個半時辰,嗓子都啞了,城里那只縮頭烏龜愣是沒露頭。
“撤!”
他揮了揮手,盔甲碰撞聲里帶著幾分憋屈,而后吩咐道:“回營后,讓伙夫多燒點姜湯,凍了一天,別讓弟兄們風寒了。”
而此時的葉家軍帥營,燭火正映著葉舉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他指間捏著青烏鎮傳來的戰報,劍眉微挑,目光在“魏墨凌”三個字上停留片刻,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面,嘴角勾起抹淡笑。
“魏墨凌……”
他低聲呢喃,指尖在案幾上敲出輕響:“燒糧草,斬斡巖,還能讓云瓶那丫頭另眼相看,倒是個有趣的后生。
帳簾被掀開的風帶進雪粒,高毅搓著凍紅的手進來,抱拳時鐵甲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葉帥,金逐那老狗果然龜縮不出,罵到嗓子冒煙都沒用。”
“意料之中。”
葉舉將戰報推過去,順手給他倒了杯熱茶:“黑風林一戰,他們剛折了三成兵力,他現在恨不得把城門焊死。”
高毅接過戰報,粗糲的手指劃過字跡,看到葉云峰兄妹的戰績時咧嘴一笑:“這倆小家伙,倒沒給葉帥你丟人。”
可視線掃到“魏墨凌”三個字,他突然“咦”了一聲,扭頭看向帳角喝茶的張宗,問道:“老張,前幾天你是不是提過這姓魏的小子?”
張宗放下茶盞,杯蓋碰撞的輕響里帶著肯定:“不錯,魏少俠不僅功夫硬,腦子更活,北蠻的先鋒營的位置藏得那么深,愣是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青烏鎮那一戰,若不是他穩住防線,云瓶就算帶白虎騎趕到,怕是也只能收尸了。”
他頓了頓,看向葉舉,眼神鄭重:“依我看,這后生是塊璞玉,若能招入葉家軍,稍加打磨,將來定是能獨當一面的將才。”
葉舉指尖在案幾上輕輕點著,目光望向帳外風雪彌漫的夜空。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出茅廬時的模樣,也是憑著一股子銳氣,在北境殺開一條血路。
“高兄弟覺得呢?”
他轉頭問高毅。
高毅摸了摸下巴,咧嘴笑道:“能讓老張夸成這樣,還能讓云瓶那眼高于頂的丫頭說‘并肩作戰’,這小子指定有過人之處。”
“招進來!給個偏將軍當當,跟著咱們殺北蠻,總比在江湖上瞎闖強!”
葉舉拿起一旁的紅纓槍,槍尖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忽然笑了:“偏將軍?怕是委屈了他。”
接著他將槍靠回墻上,槍桿與木柱碰撞出悶響。
“寫封信,讓他來幽城,我倒要瞧瞧,能讓我兒女都另眼相看的后生,到底有幾分斤兩。”
...
青烏鎮的晨霧還沒散,魏墨凌已將玄衣下擺束緊。
“魏兄,真不再留幾日?”
葉云峰語氣里滿是不舍:“等爹破了幽城,咱們兄弟喝個三天三夜!”
魏墨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酒肯定要喝,但不是現在,瑯琊山那邊,我得去看看。”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當初因為被各大門派以及武林人士盯上,他不得不與父親暫時分別。
算算時間,也有將近兩個月了,因此他也想知道現在父親的情況如何。
葉云瓶握著紅纓戟的手指緊了緊,鳳翅紫金冠下的目光比晨霧還柔:“路上小心,北蠻潰敗后,散兵游勇不少。”
“放心。”
魏墨凌翻身上馬,玄衣在風中展開:“等我從瑯琊山回來,說不定正好趕上你們慶功。”
他勒轉馬頭,忽然回頭沖葉云瓶眨了眨眼,“到時候,俠侶的事,可得給我個準話。”
葉云瓶的臉頰“騰”的紅了,抬手想擲出戟上的紅纓,卻終究只是嗔了句:“快去你的!”
“哈哈~后會有期!”
魏墨凌的笑聲在晨霧里蕩開,馬蹄聲漸漸遠了。
王勁拄著長戟站在城頭,望著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路盡頭,捋著胡須笑:“這后生,將來定是個大人物。”
次日午后,一只信鴿落在葉云峰肩頭。
他展開蠟封的信紙,剛看兩行就樂了,轉身沖正在擦拭月牙戟的葉云瓶喊:“老妹,爹有信來!”
葉云瓶頭也沒抬:“爹說什么了?是不是催我們盡快回援幽城?”
“那倒沒有。”
葉云峰晃了晃信紙,笑得不懷好意:“爹問起青烏鎮的戰事,還特意提了個人。”
“誰?”
“魏墨凌啊。”
葉云峰故意拖長了調子,念起信上的話:“‘云瓶素來眼高于頂,能讓她贊一句的,定非尋常人。破城之后,帶那后生來見我’,嘖嘖,老妹,爹這是想見未來女婿了?”
啪!
葉云瓶手里的擦戟布飛了過來,正中葉云峰的臉。
她轉過身時,耳根紅得像要滴血,而且全身都在顫:“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上次偷偷藏酒的事告訴爹!”
葉云峰連忙舉手討饒:“別別別!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可嘴角的笑卻怎么也壓不住:“不過說真的,魏兄要是真入了咱們葉家軍,有爹指點,將來的成就,怕是比你我都高。”
葉云瓶沒接話,只是拿起月牙戟,望著魏墨凌離去的方向,戟尖的寒光里,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期待。
或許,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見到那個玄衣少年了。
半個月后,魏墨凌站在山腳的酒肆外。
瑯琊山的風里都帶著墨香,看著絡繹不絕的青衫身影,玄衣在攢動的儒服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摸了摸鼻尖,忽然想起前之前在城中口聽的閑話,再過兩幾便是臘月初八,瑯琊書院的臘八書會,可是天下文人的頭等大事。
“難怪這么熱鬧。”
他低聲自語,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風塵的衣袍,又瞥了眼那些手搖折扇、袖口熏香的書生,突然覺得自己這副模樣走進去,怕是會被當成山匪。
于是,他轉身拐進巷尾的客棧,要了桶熱水,把自己從上到下搓洗得干干凈凈,連耳后的舊疤都洗得泛了紅。
待他換上行囊里那套月白儒服,對著銅鏡一照,倒真有了幾分斯文氣。
玄衣換作素袍,戰刀藏進袖中暗袋,手里還多了柄借來的竹骨折扇。
“這就像點讀書人的樣子了,不對,我本來就是讀書人!”
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扇骨輕敲掌心,步出客棧時,連腳步都刻意放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