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山腳的石板路上,三三兩兩的儒衫身影往來穿梭。
魏墨凌剛走到刻著“瑯琊勝境”的牌坊下,就被兩個手持書卷的青衫書生攔住了去路。
“這位兄臺看著面生得很啊。”
左邊那書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在他月白儒服上掃了一圈,問道:“不知閣下,師從哪座學府?”
魏墨凌握著折扇的手指微頓,他前世雖然在瑯琊書院中學習,但并沒有正式加入。
沉吟片刻,才想起青烏鎮(zhèn)東頭那間只有三間瓦房的小書院,便拱手道:“在下魏墨凌,出自青烏鎮(zhèn)的青涯書院。”
“青涯書院?”
右邊那書生眉頭微蹙,顯然從未聽過這名號,轉(zhuǎn)頭對同伴低語:“未曾聽聞啊,莫不是哪個鄉(xiāng)野私塾?”
“應當是了。”
先前那書生捋著頷下短須,語氣里多了幾分輕慢:“看魏兄年紀輕輕,想來是讀了幾年蒙學,特意來書會開開眼界的吧?”
周圍幾個路過的文人也聞聲圍了過來,聽到“青涯書院”四字時,大多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來是青烏鎮(zhèn)來的。”
有人輕笑一聲:“那地方能有什么正經(jīng)學問,怕是連《詩經(jīng)》都湊不齊一套吧?”
“兄臺這話就偏頗了。”
另一個戴方巾的文士故作高深地搖著扇子,說道:“鄉(xiāng)野之間也有璞玉嘛,只是…想在臘八書會上嶄露頭角,怕是難了。”
魏墨凌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依舊掛著淡笑,心里卻暗自了然。
這些文人墨客看著斯文,論起門第出身來,比軍中論資排輩還要分明。
青涯書院這名號,在他們眼里,怕是與市井說書先生沒什么兩樣。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遲疑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后響起。
“你是...魏墨凌?”
魏墨凌握著折扇的手微微一頓,轉(zhuǎn)身時正好撞見那撮標志性的山羊胡,灰撲撲的儒衫洗得發(fā)白,腰間系著根褪色的布帶。
可不正是當年青涯書院那個總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的農(nóng)先生?
“農(nóng)先生?”
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拱手笑道:“真沒想到,竟會在這里碰見您。”
農(nóng)鵬捋著山羊胡,上下打量他半晌,眉頭皺得像團擰在一起的草繩:“你這混小子,怎么也來了?莫不是想混進書會搗亂?”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文士頓時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難怪看著就不像正經(jīng)學子,原來是個慣會搗亂的混小子。
魏墨凌干咳兩聲,想起當年把農(nóng)先生的戒尺扔進茅坑、在他的《論語》里夾蟲子的往事,耳根竟有些發(fā)燙:“先生說笑了,學生是來…長長見識的。”
“長見識?”
農(nóng)鵬顯然不信,哼了一聲:“當年讓你背《三字經(jīng)》,你倒背成了《打油詩》,讓你寫策論,你通篇畫的都是小人打仗,現(xiàn)在倒想起長見識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聽說青烏鎮(zhèn)遭了兵禍,青涯書院怕是早沒了,你能活著出來,也算造化。”
“前些日子被老友推薦來瑯琊書院,當個見習先生,混口飯吃罷了。”
魏墨凌望著農(nóng)鵬鬢角新添的白發(fā),笑容里多了幾分暖意:“先生放心,青烏鎮(zhèn)守住了。”
他指尖輕叩折扇,將半月前的戰(zhàn)事簡略帶過,王勁老將軍帶著殘兵死撐,葉云峰兄妹率白虎營及時趕到,北蠻先鋒主將斡巖被斬了。
農(nóng)鵬的手指猛地收緊,山羊胡顫了顫。
他雖是文弱書生,卻也知曉北蠻鐵蹄下的百姓有多苦,當年南遷路上,他親眼見著鄰村的婦人抱著餓死的孩子哭,那哭聲比刀割還疼。
“好,好啊…”
他連說兩個好字,眼眶竟有些發(fā)熱,忙轉(zhuǎn)身對著梅林干咳兩聲:“守住就好,守住就好。”
兩人并肩往山上走,石板路上的青苔被往來的鞋履磨得發(fā)亮。
農(nóng)鵬說起在瑯琊書院當見習先生的日子,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那些出身名門的先生,見我是寒門出身,連借本書都推三阻四。”
“前幾日整理書庫,還被個青州來的學子指著鼻子罵‘泥腿子不配碰圣賢書’。”
魏墨凌聽著,折扇在掌心轉(zhuǎn)了個圈:“先生不必在意,當年您教我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難道到了自己這兒,倒忘了?”
農(nóng)鵬一怔,轉(zhuǎn)頭看他時,正撞見少年眼底的清亮,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嘲諷,只有坦蕩的認同。
“你這混小子……”
農(nóng)鵬搖搖頭,語氣卻軟了下來。
他們說話間已到書院門口,這里是外院。
瑯琊書院共分三院、外院位于山腳,內(nèi)院位于山腰,而山頂之上還有一座閣樓,稱之為“瑯琊閣”。
瑯琊閣也是瑯琊書院的核心,無數(shù)儒士心中的圣地。
外院西側(cè)的石碑林里,正圍得水泄不通。
九塊丈高的青石碑矗立在院落之中,碑面被風雨磨得光滑,上面的題詩卻依舊筆力蒼勁,那是數(shù)百年來,僅有的九位能讓瑯琊書院全票通過立碑的才子留下的痕跡。
“你看這塊‘風雪碑’,是三十年前林院長年輕時所題。”
一個白面書生正指著最東側(cè)的石碑,聲音里滿是崇拜:“‘朔風卷雪叩柴門,尚有書生未斷魂’,當年北蠻叩關(guān),林院長就是憑著這首詩,募集了三萬糧草送往前線!”
周圍的文士紛紛頷首,目光落在碑上那力透石背的字跡上,仿佛能看見當年那個青衫書生振臂疾呼的模樣。
而在石碑林外圍,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木牌,紅繩在風中搖曳,牌上刻著的詩詞各異。
有“明月松間照”的閑逸,也有“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的豪情,只是比起石碑上的大作,終究少了幾分震撼人心的力量。
“這些木牌,都是通過半數(shù)先生認可的作品。”
農(nóng)鵬指著一塊刻著《臘八詠梅》的木牌,對魏墨凌解釋:“別看只是塊木牌,在文人圈子里,能掛在這里,已是極大的榮耀。”
魏墨凌的目光掃過那些木牌,忽然在一塊略顯陳舊的牌子前停住了腳步。
那上面刻著首五言絕句:“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字跡娟秀,卻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愁緒。
“聽說,這是去年一位姓蘇的女先生題的。”
農(nóng)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她丈夫是守幽城的士兵,去年冬天戰(zhàn)死了,她來書會時,抱著這塊木牌哭了整整一夜。”
魏墨凌指尖輕輕拂過木牌上的刻痕,忽然想起青烏鎮(zhèn)那些失去丈夫的婦人,眼眶微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