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龐大的身軀僵在半空,赤發無風狂舞,眼中首次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死死盯著岸邊那白衣僧人,內心大驚不已。
“不對勁......這和尚很不對勁!”
他心中咆哮,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悸纏繞上他的元神。
這感覺來得毫無緣由,卻又如此清晰!
他分明感知得清清楚楚,這金蟬子周身流轉的法力波動,不過玄仙初期!
在他這太乙金仙面前,本該吹口氣便能令其形神俱滅!
可為何......為何自己竟會從這和尚身上,感受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仿佛面對的并非孱弱僧侶,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沙僧的目光下意識瞥向金蟬子身旁那扛著棍子的猴子。
孫悟空,太乙金仙中期,氣息桀驁而危險,給他的壓迫感是直白的。
他忌憚,但并不意外。
可這和尚......這平靜得過分,清澈得過分的眼神......
“裝神弄鬼!”
沙僧強行壓下心頭莫名滋生的恐懼,將之歸咎于自己久困流沙、心神不寧。
他猛地發出一聲咆哮,試圖用怒吼驅散那心悸,周身妖氣與神力再次沸騰,降妖寶杖爆發出暗沉的血光!
“管你有何古怪,吃了你,一切皆休!”
他不再猶豫,龐大的身軀裹挾著漫天濁浪與沖天煞氣,朝著金蟬子猛撲而下!
寶杖揮動間,道道幽暗水箭凝聚,鋪天蓋地射向金蟬子周身要害!
這一次,他毫無保留,動了真正的殺機!
岸邊,程咬金、秦瓊等將領臉色驟變,那滔天的兇威讓他們這等百戰悍將都感到呼吸一窒,下意識便要催動軍陣煞氣相助。
然而,金蟬子依舊靜立原地,面對那足以撕裂金仙的恐怖攻勢,他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劍,指尖不見璀璨佛光,亦無磅礴法力,只有一點極致的、純粹的白芒悄然亮起。
那白芒微弱,卻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照見本源。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依舊平和,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與這流沙河的咆哮、與沙僧的怒吼、與天地間某種冥冥的法則產生了共鳴。
他指尖那點白芒隨之輕輕點出,動作舒緩,迎向了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幽暗水箭與沙僧傾力一擊的寶杖。
“嗡!”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碰撞,沒有法力激蕩的爆鳴。
在白芒與幽暗水箭及寶杖接觸的剎那,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蘊含著太乙金仙法力、足以洞穿山岳的幽暗水箭,在觸及那微弱白芒的瞬間,竟無聲無息地消融。
而沙僧那煞氣沖天的寶杖,在距離金蟬子額頭尚有三尺之時,再也無法寸進!
不!
沙僧驚恐地發現,自己磅礴的法力,在接觸到那白芒時,竟迅速冰消瓦解。
仿佛他所有的力量,在其面前都成了虛幻的泡影!
更讓他神魂俱顫的是,那白芒之中,仿佛有無數細微的梵文流轉,化作一道道無形的鎖鏈直接纏繞在他的元神之上!
一股帶著不容置疑凈化之力的意念,沖入他的識海!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執著是障,放下得脫。”
“汝本天庭神將,何故沉淪魔道?以殺孽為舟,妄渡苦海,殊不知早已背離彼岸......”
一道道平和卻直指本心的詰問,狠狠敲擊在沙僧被煞氣與怨念蒙蔽的元神深處!
他看到了自己昔日作為卷簾大將時的威嚴。
看到了失手打碎琉璃盞時的惶恐。
看到了被貶下凡間的屈辱與不甘。
看到了在這流沙河中殺戮過往行人、吞噬那九位取經僧人的猙獰......
無數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呈現在他眼前!
“不......不是這樣的!是他們該死!是玉帝不公!是佛門算計!”
沙僧發出痛苦的嘶嚎,周身煞氣瘋狂涌動,試圖掙脫那無形梵文的束縛。
然而,那源自金蟬子大乘佛法的力量。
對于他這等身負滔天罪業、尤其是與他有著九世吞噬因果的妖魔,有著先天性的克制!
“噗!”
沙僧猛地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液,那是他凝聚的妖力與煞氣本源在佛法凈化下受損的反噬!
跨越兩個大境界的絕對壓制!
并非法力上的碾壓,而是道心與本源上的絕對克伐!
“這......這是什么佛法?”
沙僧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終于明白那心悸的來源!
這和尚修煉的,絕非靈山流傳的小乘佛法!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卻仿佛天生為了克制他這等存在而生的無上妙法!
一旁,孫悟空扛著混元棍,金睛之中閃過一絲了然與玩味。
“果然是大乘佛法......度化眾生,斬業非斬人?”
“有點意思。”
他看得分明,金蟬子并未動用超越玄仙的法力,其所依仗的,是那與自身信念完美融合的佛法真意。
再加上引動了冥冥中的因果與法則之力,這才形成了對沙僧的絕對克制。
這種手段,遠非尋常神通法術可比。
不過,孫悟空更關心的,是沙僧身上那磅礴的氣運。
眼見沙僧在金蟬子的佛法下節節敗退,氣息迅速萎靡。
他握著混元棍的手微微緊了一下,腳步作勢便要踏出。
這到嘴的肥肉,可不能飛了。
就在此時,金蟬子平和的聲音悄然在他心神中響起:
“道友,此妖身上氣運,貧僧分毫不取。”
“然此獠與我有九世因果,還請道友允我......親手了結。”
孫悟空動作一頓,側頭看了金蟬子一眼,只見對方目光依舊清澈,并無半分貪戀之色。
他微微一笑,傳音回道:
“和尚既然開口,我豈會奪人所好?你自便便是。”
說罷,他果真收回了踏出的腳步,好整以暇地繼續看戲,只是金睛依舊鎖定沙僧,確保這身氣運不會憑空消散。
得到孫悟空的首肯,金蟬子不再有任何顧慮。
他望向半空中掙扎咆哮的沙僧,眼中憐憫之色更濃,但那份決絕,也愈發堅定。
他指尖那點白芒驟然變得璀璨!
“孽障,九世糾纏,因果循環,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話音落下,那點白芒脫離了他的指尖,化作一道流光,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沒入了沙僧的眉心!
“不!!!”
沙僧發出了最后一聲絕望至極的咆哮,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不甘。
那白芒入體,并未破壞他的肉身,而是直接在其元神最深處爆發開來!
蘊含著度化之力的佛法真意,瞬間席卷了他的元神識海!
“噗通!”
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撐的沙僧,從半空中直墜而下,重重砸入奔騰的流沙河中,濺起漫天水花。
他的身軀在接觸河水的瞬間,便開始瓦解,化作無數閃爍著微光的金色光點,融入那渾濁的河水之中。
唯有那柄降妖寶杖,以及脖頸上那九顆碩大的骷髏頭,哐當幾聲,沉入河底。
在那金色光點徹底消散的剎那,一股磅礴精純的氣運與功德金光,自虛空轟然降臨。
大部分涌入一旁孫悟空的體內,小部分則歸入了西征大軍。
顯然是金蟬子特意做的。
“轟!”
混沌魔猿本源發出前所未有的歡鳴,瘋狂吞噬剛涌入的氣運和功德。
孫悟空只覺得周身力量瞬間暴漲一截,對法則的感悟都清晰了許多!
“痛快!果然比那豬八戒豐厚多了!”
孫悟空心中大喜,感受著體內洶涌的力量,金睛都亮了幾分。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超度了九世仇怨,也了結了一段因果。
程咬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
“圣僧......圣僧佛法無邊!末將佩服!”
程咬金甕聲甕氣地喊道,看向金蟬子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誰能想到,看似文弱的圣僧,竟有如此神通?
談笑間,便讓一尊太乙金仙境的妖魔灰飛煙滅!
金蟬子微微搖頭,并未多言,轉身看向那波濤洶涌的流沙河。
“程將軍,準備渡河吧。”
“啊?渡河?”
程咬金看著那依舊惡浪滔天的河水,有些犯難,
“圣僧,這河......”
金蟬子目光平靜,再次抬起手,對著那八百里流沙河輕輕一揮。
袖袍拂過,不見法力光華,但那奔騰咆哮的河水,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澄清!
彌漫在河面上的濃郁兇煞之氣,頃刻間消散無蹤!
不過片刻功夫,一條風平浪靜、可容大軍通行的水道,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
全軍將士再次嘩然,看向金蟬子的目光已經變了!
孫悟空扛著棍子,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勾。
“這和尚,了結了因果,念頭通達,倒是省了我出手了。”
他不再遲疑,混元棍一頓,朗聲道:
“和尚,路已開通,還等什么?走嘍!”
大軍開拔,鐵蹄踏過平靜的河面,朝著對岸而去。
而此時,孫悟空正扛著混元棍,優哉游哉地走在西征大軍最前頭,金睛隨意掃視著前方看似平靜的山野。
忽然,他腳步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一股極其隱晦、卻帶著一絲熟悉道韻的氣息,正以一種超脫凡俗感知的速度,朝著此處疾馳而來。
“嗯?這老家伙......終于坐不住了?”
孫悟空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悄然運轉破妄金瞳,眸光深處混沌之色一閃而逝,視線瞬間穿透層層空間阻隔,朝著那氣息來源望去。
只見極高處的云層之上,一道清光正撕裂虛空,迅疾而來。
清光之中,一位道袍古樸、須發皆白的老者身影逐漸清晰,不是那菩提祖師又是誰?
“果然是他......”
孫悟空金睛微瞇,瞬間便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結合之前極樂世界那場不歡而散的事情,以及自己這段時間毫不掩飾地吞噬氣運,佛門若再不做點什么,那才真是奇怪了。
菩提此來,定然是奉了接引圣人之命,前來試探。
或者說,是來證實他孫悟空是否就是那攪動三界的混沌魔猿!
“證實?”
孫悟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證實了又如何?”
他心中毫無波瀾,甚至隱隱有一絲期待。
能繼續隱藏身份,悶聲發大財自然最好。
但若實在藏不住,暴露了也無所謂。
如今他的混沌魔猿本源,在接連吞噬了小白龍、黑熊精、黃風怪、豬八戒以及沙僧的磅礴氣運后,早已今非昔比,遠比當初兩界山大戰時要強橫數倍!
那時他便能憑借混沌巨猿真身,硬撼如來、彌勒、燃燈乃至昊天上帝的聯手,打得驚天動地,令靈山顏面掃地。
如今實力大漲,即便面對菩提祖師這位圣人善尸,他也絲毫不怵。
暴露了,無非是撕破臉皮。
屆時,他倒要看看,是佛門先承受不住,還是他先一棍子敲碎靈山的大門!
他停下腳步,混元棍隨意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身旁,金蟬子幾乎在同一時刻停下。
他白衣依舊,面容平靜,清澈的目光看向孫悟空,帶著一絲詢問,卻并未開口。
他雖無法像孫悟空那般精準感知到來者是誰。
但那驟然降臨的、若有若無的壓抑氣息,以及孫悟空突然停步的舉動,都讓他明白,有超出尋常的事情即將發生。
聯想到孫悟空的真實修為,混元金仙后期。
金蟬子心中了然,能讓這位道友如此鄭重對待的,絕非等閑。
他雙手合十,默立一旁,選擇了靜觀其變。
后方,正指揮大軍行進的程咬金見前方兩位突然停下,銅鈴大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粗聲問道:
“圣僧,大圣,怎地不走了?前面有啥不對勁嗎?”
秦瓊、尉遲恭等將領也紛紛投來詢問的目光,手不自覺按上了兵刃。
孫悟空頭也不回,只是懶洋洋地擺了擺手:
“沒事。”
“你們原地待著,沒俺老孫吩咐,別亂動。”
他的語氣看似輕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程咬金等人雖心中不解,但對孫悟空早已信服,聞言雖仍有疑慮,卻也依言下令大軍暫停前進,原地警戒。
數萬鐵甲令行禁止,瞬間由動轉靜,唯有兵甲摩擦與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在寂靜的山野間回蕩。
就在大軍剛剛停穩的剎那,高空之上的云層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開來。
一道清光悄然灑落,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軍正前方的半空之中。
來人身著樸素道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周身流轉著中正平和的清靈道韻,正是菩提祖師。
他目光平靜,先是掃過下方那煞氣沖霄、軍容嚴整的西征大軍,在那白衣如雪的金蟬子身上微微一頓。
最后,落在了扛著棍子、一臉憊懶的孫悟空身上。
程咬金、秦瓊等凡人將領,此刻卻仿佛對空中多出的這個人視若無睹,依舊在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空曠的山野。
顯然,菩提祖師施展了神通,隔絕了自身的存在,唯有孫悟空與金蟬子能夠看見、感知到他。
孫悟空抬起眼皮,金睛對上半空中菩提祖師那深邃的目光。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孫悟空臉上那憊懶的神色迅速褪去。
隨后他裝作一臉憤怒說:
“好你個菩提老兒!虧得俺老孫當初信任你!”
“你傳俺道法,授俺神通,俺心中還存著幾分感激!”
“可你呢?”
孫悟空混元棍重重一頓,地面都為之一震,他眼中怒火更盛:
“你卻在那金箍之中暗藏禁制,騙俺老孫戴上這勞什子緊箍!”
“想讓俺老孫一輩子受制于你佛門!”
“若非俺老孫命大,有些機緣,只怕至今還被蒙在鼓里,被你們耍得團團轉!”
他咬牙切齒,一副受了天大欺騙和委屈的模樣,演技逼真至極:
“如今你竟還敢出現在俺老孫面前?”
“真當俺老孫不敢與你清算這筆舊賬嗎?”
聲浪滾滾,帶著一股桀驁與不屈,在這方被隔絕的天地間回蕩。
金蟬子立于一旁,垂眸不語,捻動著佛珠,仿佛入定。
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顯露出他內心并非毫無波瀾。
菩提祖師靜立虛空,面對孫悟空這突如其來的、聲色俱厲的指控,面容依舊古井無波。
他那雙仿佛能洞悉萬物本源的眸子,只是靜靜地看著孫悟空。
看著他那憤怒的表情,看著他周身那激蕩的法力波動,看著他那看似毫無破綻的表演。
良久,菩提祖師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
“悟空,休要妄言。”
“緊箍之事,乃天定劫數,亦是護你西行,磨礪心性之寶。”
“今日貧道此來,并非為此舊事。”
他話語微微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緊緊鎖定孫悟空:
“貧道只問你一事......”
“你,究竟是誰?”
“是那花果山天產石猴靈明石猴孫悟空......”
“還是那......混沌之中孕育,執掌戰之法則的......”
“混沌魔猿?”
最后四字,如同九天驚雷,帶著浩瀚圣威與不容置疑的質問,狠狠劈向孫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