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菩提祖師這石破天驚的一問,孫悟空心中冷笑。
但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愕然,仿佛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笑話。
“混沌魔猿?”
孫悟空嗤笑一聲,混元棍在肩頭晃了晃,金睛里滿是戲謔,
“菩提老兒,你莫不是失了智,開始說胡話了?”
“俺老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齊天大圣孫悟空!如假包換!”
他周身氣息毫無保留地散發開來,太乙金仙中期的法力波動純粹而穩定。
而且還帶著靈明石猴特有的先天清氣,與傳說中兇戾暴虐的混沌氣息截然不同。
“倒是你,”
孫悟空話鋒一轉,棍尖遙指菩提,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先是欺瞞算計,給俺老孫戴上這勞什子緊箍,如今又跑來污蔑俺是什么混沌魔猿?”
“怎么,佛門如今勢弱,開始玩這種栽贓嫁禍的下作手段了?”
“是想找個由頭,提前清理掉俺這個不安分的棋子嗎?”
他句句在理,將一頂污蔑陷害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演技渾然天成,毫無破綻。
菩提祖師靜立虛空,面容依舊平靜,只是那深邃的目光牢牢鎖定孫悟空,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和氣息變化。
方才那質問,蘊含著他一絲圣人善尸的本源道音,直指真靈。
若對方真是混沌魔猿偽裝,在如此近距離、毫無防備的突襲下,心神必然會產生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本源氣息也絕難完全隱匿。
然而,沒有。
孫悟空的反應,從愕然到憤怒,再到反唇相譏,情緒流轉自然無比。
周身氣息更是穩如磐石,那屬于靈明石猴的先天跟腳清澈見底,沒有半分混沌的雜質。
難道......真的猜錯了?
菩提祖師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緊箍失效,或許真有其他未知緣由?
黎山相助,也可能是看重其量劫主角的身份和攪局的能力?
就在這凝滯的氣氛幾乎要讓菩提祖師都開始自我懷疑之際,一旁靜立許久的金蟬子,忽然輕輕向前踏了一步。
他這一步,仿佛踏在了某種韻律的節點上,瞬間打破了孫悟空與菩提之間無形的氣場對峙。
“阿彌陀佛。”
金蟬子雙手合十,聲音平和清越,如同山澗清泉,流淌在這片被隔絕的天地間。
他抬起眼簾,目光清澈地望向空中的菩提祖師,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淡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諷,更像是一種洞悉后的淡然。
“菩提祖師既已登臨現在佛位,執掌靈山權柄,想必于佛法精義,更有獨到見解?!?/p>
金蟬子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貧僧不才,前世于靈山聽聞小乘佛法,心生疑惑,輪回十世,苦思不解。”
“今世偶有所得,略窺大乘門徑,正欲西行至靈山,與世尊辯法論道,以求真解?!?/p>
他話語微微一頓,目光坦然迎上菩提祖師那驟然銳利幾分的視線。
“既然今日機緣巧合,在此遇見了祖師,你我又皆有空暇......”
金蟬子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與挑戰意味:
“何不就在此地,就在此時,你我先行辯上一場?”
“也省得他日貧僧親上靈山,當著三界眾生之面,萬一問得靈山諸佛啞口無言,反倒傷了佛門顏面,顯得貧僧不通情理了?!?/p>
此言一出,風云乍起!
“轟!”
金蟬子這番話,看似客氣商量,實則鋒芒畢露,堪稱誅心!
其挑釁意味,比孫悟空方才的怒斥更甚百倍!
他直接繞開了孫悟空身份真偽的糾纏,將矛頭直指菩提祖師如今最核心的身份,佛門現在佛,靈山執掌者!
更是以一種近乎輕描淡寫的姿態,質疑了整個靈山佛法的正統性與深度!
仿佛在他眼中,靈山諸佛,包括這位新任的現在佛,于佛法理解上,皆不足論!
唯有他金蟬子所持之大乘佛法,方是正道!
菩提祖師那古井無波的面容,終于徹底沉了下來!
周身那中正平和的清靈道韻,瞬間變得凌厲逼人!
他可以容忍孫悟空的桀驁不馴,甚至可以暫時擱置對其身份的懷疑。
但金蟬子此刻的挑戰,是直接撼動他統治佛門、維系靈山存在的根基!
若他避而不戰,消息傳出,他這現在佛還有何威信統領靈山?
佛門人心頃刻間便會徹底離散!
畢竟,他能夠屏蔽凡人,但屏蔽不了同為準圣巔峰的存在。
他可是感知到有幾股神識注意此處啊。
若他應戰......面對這位曾讓如來都感到棘手的金蟬子,他又有幾分勝算?
菩提祖師的目光死死盯住金蟬子。
空氣瞬間凝固,無形的壓力以金蟬子和菩提為中心,瘋狂擴散。
甚至隱隱沖擊著菩提祖師布下的隔絕結界。
這讓下方不明所以的程咬金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息,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孫悟空扛著棍子,金睛在菩提和金蟬子之間轉了轉,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弧度。
他樂得如此。
金蟬子這一手直接將火力全吸引了過去,省了他再多費口舌。
他倒要看看,這菩提老兒,敢不敢接招!
是繼續糾纏他這混沌魔猿的真偽,還是先應對金蟬子這直指佛門根基的佛法之辯?
半晌,菩提祖師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凌厲如劍的氣息緩緩收斂,重新歸于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知道,今日試探孫悟空之事,已不可為。
金蟬子的出現,打亂了他所有的步驟,將他逼到了必須立刻做出抉擇的懸崖邊上。
他深深看了金蟬子一眼,那目光十分復雜。
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
“金蟬子,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菩提祖師聲音低沉,帶著萬古不變的威嚴。
“貧僧自然知曉?!?/p>
金蟬子目光澄澈,毫無退縮,
“辯法論道,求真解惑,乃我輩修行者本分。”
“你......可是不敢?”
最后四字,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山岳!
聽聞此話,菩提祖師眸光幽深,周身清輝微微蕩漾。
他乃圣人善尸,歷經萬劫,豈會因一言挑釁而失了方寸?
金蟬子此言,看似求法論道,實則是一柄直插佛門命門的軟刀子!
在此地辯法?
無論勝負,皆是敗局!
若勝,不過是提前扼殺了西征之勢,斷了量劫延續,佛門大興之機就此夭折,億萬載布局付諸東流。
天道反噬之下,靈山氣運頃刻崩散大半,接引圣人亦要遭受重創!
若敗......那更是萬劫不復!
他這新任現在佛,連同整個靈山小乘佛法,將徹底淪為三界笑柄,威信掃地,人心頃刻離散。
根本無需孫悟空或金蟬子再至靈山,佛門便已從內部瓦解!
更何況......菩提祖師眼角余光掃過一旁扛著棍子的孫悟空。
這猴頭身份未明,兇險未除。
若自己與金蟬子在此全力辯法,氣機牽引之下,難保這疑似混沌魔猿的家伙不會暴起發難!
屆時內外交困,才是真正的絕境!
好一個金蟬子!
好一個以退為進!
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早已將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下忍!
忍下這口氣,忍下這屈辱,放他們繼續西行!
唯有西行之路延續,量劫氣運流轉,佛門才有一線生機,接引圣人才有可能在后續布局中,尋得扭轉乾坤之機!
瞬息之間,萬千念頭在菩提祖師心頭掠過,權衡利弊,計較得失。
那沉靜如水的面容下,是滔天的巨浪與不甘,卻又被絕對的理智死死壓下。
不能辯!
無論如何,此刻絕不能辯!
“哼!”
一聲冷哼,驟然打破了這方天地的死寂。
菩提祖師袖袍猛地一拂,冷聲道:
“金蟬子,他日靈山之下,自有分曉。”
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情緒,卻蘊含著萬古的威嚴與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怒意。
他不再看金蟬子,那深邃的目光最后掃過孫悟空,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徹底看穿。
孫悟空混元棍扛在肩頭,咧嘴一笑,毫無畏懼地迎上那道目光,金睛之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挑釁。
菩提祖師不再多言,知道今日已無法達成目的。
身形一晃,周遭清光流轉,其身影瞬間變得模糊,隨即再無一絲痕跡。
那籠罩此地的無形隔絕結界,也隨之悄然散去。
來得突兀,去得干脆。
......
隨著菩提祖師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天際,那股令人窒息的圣威壓力驟然一松。
“嗤......”
孫悟空終于忍不住嗤笑出聲,混元棍在掌心轉了個圈,語氣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遺憾,
“跑得倒快!還以為能看場好戲呢!”
他側頭看向身旁的金蟬子,金睛眨了眨,
“和尚,可以??!三言兩語就把這老家伙擠兌跑了?”
“你這嘴皮子功夫,比你的佛法還厲害!”
金蟬子周身佛光內斂,恢復成那副白衣沉靜的模樣。
他微微搖頭,目光望向菩提祖師消失的方向,清澈的眼底并無得意,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復雜。
“非是貧僧厲害,而是他不得不走。”
金蟬子聲音平和,繼續說道:
“靈山已至懸崖邊緣,退一步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尚有一線生機?!?/p>
“他賭不起,佛門更賭不起?!?/p>
聽聞此話,孫悟空撇撇嘴,混元棍敲了敲地面:
“一線生機?”
“我看他們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等到了靈山,你只管放開手腳辯你的法,那些禿驢要是敢耍橫......”
他眼中兇光一閃,混元棍發出低沉的嗡鳴,
“俺老孫的棍子,可不是擺設!”
隨后孫悟空不再糾結此事,轉頭對著程咬金說道:
“程將軍!”
“發什么呆?趕緊的,開拔!”
程咬金這才如夢初醒,銅鈴大眼里滿是茫然:
“?。颗?!”
“剛才......剛才俺老程咋覺得渾身不得勁,好像被什么東西壓著似的?”
秦瓊面色凝重,他感知也更敏銳些,低聲道:
“似乎......有高人路過,氣息非凡。”
尉遲恭甕聲甕氣地接口:
“管他什么高人矮人!”
“大圣和圣僧沒事就行!兒郎們,繼續前進!”
軍令傳下,大軍再次動了起來,鐵甲鏗鏘,如同黑色的洪流,繼續朝著西方滾滾而去。
只是許多士卒心中,都殘留著一絲莫名的悸動與疑惑。
金蟬子翻身上馬,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流沙河已過,下一處......若他所記不差,該是那萬壽山,五莊觀了。
那里,可有一位真正的故人,與一樁天大的因果。
他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佛珠,感受著冥冥中那絲若有若無、卻又沉重無比的牽引。
孫悟空扛著棍子,溜溜達達地走在隊伍最前面,看似悠閑,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五莊觀......鎮元子......”
他金睛微瞇,破妄金瞳仿佛已穿透無盡山河。
看到了那座仙氣繚繞、地脈匯聚的靈山福地,以及那株散發著混沌氣息的人參果樹!
“地仙之祖,與世同君......”
“這可是塊硬骨頭,比佛門那些禿驢難啃多了?!?/p>
孫悟空舔了舔嘴唇,眼中卻閃爍著更加熾熱的光芒。
硬骨頭才夠勁!
打敗弱者有什么意思?
唯有鎮元子這等存在,其身負的底蘊與氣運,才是真正能讓他的混沌魔猿本源產生質變的大補之物!
當然,孫悟空可不是打鎮元子的主意。
而是打人參果的注意。
鎮元子手持地書,誰敢打他的主意?
道德綁架大陣可不是說說而已。
隨后孫悟空回頭瞥了一眼端坐馬上的金蟬子,說道:
“和尚,前面好像有個叫五莊觀的地方,聽說里面的果子不錯,咱們去討兩個嘗嘗鮮?”
金蟬子聞言,眼簾微抬,看了孫悟空一眼。
他并未點破,只是淡淡道:
“阿彌陀佛。若與道友有緣,自可得之?!?/p>
孫悟空笑得更加燦爛。
“嘿嘿,有緣,肯定有緣!”
大軍前行,蹄聲如雷,卷起漫天煙塵。
而在那極高處的云層中,幾道一直關注著此地的神識,也隨著菩提祖師的離去與西征大軍的再次開拔,緩緩退去。
只是那神識波動中,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