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六載七月初三高適、李岫兩人帶兵押送李亨、磨延啜兩人,以及李亨諸子離開鄯州前往成都。
天寶十六載七月二十,高適押送李亨與磨延啜兩人順利的抵達了成都。
李隆基在見到李亨之后,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觸。
父子倆也沒有單獨見面交談,李隆基在見了李亨一面之后就命人把他帶了下去。
李隆基反而是對磨延啜更加重視,竟然設宴款待了他。
高適、李岫兩人也同樣受腰參加了宴會。
宴會之上,磨延啜為了活命,還當眾向李隆基獻舞。
看著在庭前舞蹈的磨延啜,李隆基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長安城,又回到了大明宮,又回到了開元盛世之時。
不知不覺間李隆基竟然落了淚。
“圣人!”
高力士低聲喚了一聲,李隆基這時才發現自己失態了。
這時他轉頭看向高力士,猛然發現高力士竟然也已經是滿頭白發。
就在李隆基心生感慨之時,磨延啜也已經跳完一曲。
此時磨延啜伏跪在地高呼,“下國臣下磨延啜拜見天可汗,助天可汗萬壽無疆!”
“起來吧!”李隆基的聲音中沒有一絲喜意。
這“天可汗”的稱呼竟然讓他感覺有點無地自容。
李隆基雖然心情不好,不過表面上卻是沒有絲毫異常。
“賞!”
李隆基說了一句,一旁的內侍立即捧上了早就已經提前準備好的賞賜之物。
“多謝陛下,陛下萬年!”
接下來李隆基又賞賜了高適與李岫兩人。
“謝陛下,陛下萬年!”
高適與李岫兩人謝恩之后,宴會也就結束了。
眾人離開后,李隆基向高力士詢問該如何賞賜李惲之事。
“力士,你覺得該如何封賞李惲!”
高力士此時已經猜到了李隆基如此問的原因,不過他卻是裝糊涂的道:
“圣人不若加封其為郡王……以表其功!”
“郡王,倒也不錯……朕欲拜其部下馬漢、高適、李思、李達,趙廣漢為節度使,力士以為如何?”
“圣人不可!”
高力士聞言一驚,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的脫口而出表示反對。
李隆基皺了皺眉,臉上露出不悅之色。
他心中暗想:“莫非就連力士也希望李惲為君……是了,李惲可是認了他為大父……難道這就是天意,當年長孫無忌幫助高宗皇帝從吳王手中奪了天子之外,如今又要還回去……”
想到這些李隆基只感覺滿心苦澀,他也是一位帝王,而且曾經是一位強勢無比,把大唐帶到巔峰的帝王。
他很清楚若是李惲當真為君,恐怕自己的兒孫難有活路。
高力士這時躬身拜道:“陛下,這些人皆是一時英豪,除了李惲恐怕沒有人能鎮的住他們……”
“這些人定然也是誰都不服誰,這些人必然也是互相比較,若是由陛下拜這些人為節度使,定然會有人感覺陛下不公,不如讓李惲上書舉薦……如此他們若是有不服的,也是針對李惲而非陛下……如此或許可以……”
說到后面高力士漸漸壓低了聲音,誰也不知道后面他跟李隆基說了什么。
不過其所言顯然是符合李隆基的心理的,李隆基的面色也好了起來,到了最后竟然露出了笑意。
……
翌日,李隆基先是下詔廢李亨以及其諸子為庶民,發配崖州安置。
接著又冊封磨延啜為歸義侯,賜候府一座,安置于成都。
三日后,李隆基再次下詔封李惲為靈武郡王。
“詔曰:
自古帝王御宇,皆以安邦定國為務,討伐叛逆,克復疆土,乃社稷之大綱,人臣之大節。朕自臨御以來,夙夜憂勤,圖治求安,期于海內晏然,天下一家。然不幸有逆賊安祿山,狼戾不仁,包藏禍心,妄圖顛覆皇祚,荼毒生靈。又有李亨,忝為宗室,不思報國,反懷異志,擅起干戈,擾亂綱紀。此二賊之罪,通于神明,擢發難數。
朕聞之,痛心疾首,誓必除兇剪暴,以正乾坤。于是命將出師,討彼元兇。幸賴上天威靈,將士用命,李隆基以忠勇之資,統率三軍,討伐安祿山,斬獲甚眾,賊勢挫沮。又平李亨之叛,功高震主,威震四方。此皆天地神明之助,將士竭力之效,亦李隆基忠貞之所致也。
今朕以討伐安祿山、李亨叛亂之功,特封天下兵馬大元帥、三鎮節度使、關內隴右兩道行軍大總管、開府儀同三司、祁國公李惲為靈武郡王。惲乃宗室之賢,才兼文武,忠孝兩全,威望素著。今封以郡王,實乃名至實歸,眾望所歸。
惲宜益殫忠猷,茂昭勛伐,副朕委遇之至意,翊衛皇家之丕圖。使海內咸知朕褒崇忠烈,激勵將士,以安社稷,以保人民。其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夫爵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李隆基等既已建功立業,封賞宜隆;若有懷奸抱佞,圖謀不軌者,必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朕言出法隨,賞罰必信,諸臣宜勉力同心,共襄國是,勿負朕之拳拳期望也。
詔書既下,萬邦咸悅,普天同慶,大哉王言!”
……
李惲收到李隆基封自己為靈武郡王的詔書后,并沒有任何欣喜之意。
因為就在前一天,他收到了河北告急的信報。
原來就在李惲在奪取鄯州,進軍河西之時,安祿山叛軍也沒有閑著。
自從放棄河北退守河南之后,史思明就沒有閑著,一心想要收復河北。
這一年來他一直在囤積糧草,整肅軍隊為反攻河北做準備。
只是因為屢次敗于李惲之手也讓他對李惲很是忌憚。
因此就算接到了安祿山的命令他也并沒有立即出兵,而是靜靜的等待機會。
這次李惲親自領兵西征,終于讓他看到了奪回河北的希望。
天寶十六載六月二十,史思明領十二萬大軍渡過黃河進攻河北。
首當其沖的自然就是鄴郡,李惲領兵西征之后,對鄴郡的防御其實是很重視的。
為了防止叛軍對河北的反撲,李惲任命李思擔任鄴郡守將。
鄴郡擁有馬步軍近四萬之眾,這其中騎兵就有一萬四千人,城內糧草物資也很充足。
以如此兵力,若是不出意外的話,叛軍即使集結二十萬大軍也難以攻下鄴城。
作為鄴城主將的李思同樣是這么想的。
得知史思明大軍渡過黃河后,李思絲毫不慌。
他甚至打算來一場輝煌的大勝讓天下人看看。
他找來了鄴郡太守蕭逸商議御敵之事。
這蕭逸出身于蘭陵蕭氏,乃蕭氏嫡系子孫。
當時李惲準備出兵討伐僭位為君的李亨時他也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的。
其人從小就收到良好的教育,本身能力也很強,在擔任魏郡長史之時非常受李峴賞識。
是以在叛軍退出鄴郡之后,鄴郡太守之位空缺,李峴也就向李惲舉薦了他。
但不管是李峴還是李惲都都不知道的是,蕭逸其實心中對李惲是很不滿的。
對于李惲在朔方實行的化胡為漢的政策,還有清洗河北世家大族的做法都是持反對意見。
他當時首先站起來支持李惲討伐李亨實際上不過是一場政治投機而已。
這其實也是世家大族的通常做法,沒有一個家族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面。
蘭陵蕭氏、博陵崔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和太原王氏皆是如此。
這些大族如今也是同樣在兩面下注。
李思和蕭逸經過一番商議之后,決定由蕭逸負責守城,而李思則率領騎兵在外。雙方互相配合。
應該說這樣的做法是沒有問題的,李思所領的騎兵多為突厥人,野戰才是他們所擅長的。
而且鄴郡的地形也很適合騎兵作戰,如果兩人能配合好,很可能會取的一個不錯的戰績。
兩人商量好之后,李思于當日就領一萬四千騎兵還有千余車兵出城,在城西二十里處立營,等待叛軍的到來。
李思的計劃是,若是叛軍進攻鄴城,他就可以領騎兵襲其后。
若是叛軍前來進攻自己,自己就可以行游擊之法,拖垮敵軍。
若是叛軍棄鄴城以不顧,則可以切斷敵軍糧草補給。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城的當晚就有一個人悄然的進了太守府。
此人正是出身清河崔氏的名士崔灝。
此人昔日就曾聯合翰林院諸學士彈劾于李惲。
靈璧之戰后,其觀局勢不對,遂辭官逃回了老家。
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刻其卻跑到了鄴城。
蕭逸剛得知他來了鄴城,也是吃了一驚。
不過蕭逸當時就已經猜到他的來意,是以并沒有馬上見他,而是等李思離城之后方才讓他進府。
“蕭兄,你我皆知,李惲那廝近年來愈發猖狂,對世家大族的打壓更是肆無忌憚?!?/p>
“觀其在朔方、河北、河東之所為,分明是欲滅我諸世家!”
崔灝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手指輕輕敲打著案幾,每一聲都似在敲打著二人的心弦。
蕭逸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崔兄所言甚是,李惲此舉無疑是在動搖我等的根基。世家雖歷經風雨,但如此這般被肆意欺凌,實乃前所未有?!?/p>
“正因如此,我等不得不為家族、為鄴郡的未來打算?!贝逓难壑虚W過一絲決絕,
“如今,史思明領二十萬大軍揮師北上,其勢力日盛,若我等能借此機會,獻上鄴郡,或可保全家族,甚至謀求更高的地位?!?/p>
蕭逸聞言,神色微變,他深知此舉的利害關系:“崔兄,獻上鄴郡,無異于背叛大唐,此事若成,我等雖能暫避風頭,但后世之名,恐將遺臭萬年。”
“蕭兄此言差矣,名節固然重要,但家族延續、子孫福祉又豈能輕視?”
“況且本就沒有永恒的王朝,大唐終也有被雨打風吹去的一天,若是大燕能取代唐,那咱們可都是功臣……”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到時候咱們才是代表正義……以某觀之今日之李惲不過昔日之楊廣,其不恤世家必不可久也!”
崔灝這時話鋒又是一轉,“若是咱們眼看李惲做大,李惲的政策若持續下去,我等世家遲早會被連根拔起,到那時,你我又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蕭逸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著利弊:“史思明雖勇猛,但其性情殘暴,若真投其麾下,又能保證他日不被其所棄?況且其仍聽命于安祿山……”
“此點吾亦有所考量?!贝逓従徴f道,“但相比之下,李惲的威脅更為緊迫。且史思明目前正值用人之際,我等若主動投誠,必能得其重視。再者,亂世之中,誰主沉浮尚未可知,我等需靈活應變,方能立于不敗之地。以我官之那史思明也非久居人下之輩?!?/p>
蕭逸聞言,緩緩點頭,似乎被崔灝的話打動:“崔兄言之有理,但此事需謹慎籌謀,確保萬無一失。否則,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復?!?/p>
“那是自然?!贝逓⑽⒁恍?,眼中閃過一抹狡黠,“我已暗中聯絡了幾位世家家主,他們對此事亦頗感興趣。只要我們聯手,定能說服史思明,至于安祿山……”
二人繼續商討著細節,從兵力部署到糧草供應,從如何向史思明表忠心到如何確保家族安全,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得極為周全。
夜色漸深,燭火漸漸熄滅,但二人的心中卻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他們知道,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但為了家族,他們愿意賭上一切。
數日之后,一封密信悄然送到了史思明的手中,信中言辭懇切,表達了兩人愿獻城投降的意愿。
史思明聞訊大喜,立即派人給了兩人回復,并承諾予兩人高官厚祿。
兩人收到回復后,決定由崔灝去見史思明。
崔灝見了史思明之后,就是對史思明一頓夸贊,甚至言說自己有官人之術。
史思明聞言心下一動,卻是私下里請其為自己觀面。
當晚崔灝獨自進入了史思明的大帳。
崔灝裝模作樣的操作一通,把史思明虎的一愣一愣的。
最后崔灝卻是故意露出一副震驚的神色,隨即竟是神色鄭重的對史思明鄭重一拜。
口中呼道:“拜見貴人!”
史思明被他這一番動作引的心癢癢的,當即開口問道:
“還請先生明示!”
崔灝看了看左右。
史思明會意當即打發左右之人全部退去,所有人不得接近大帳二十步以內。
等眾人離去之后,史思明再次發問。
崔灝再拜道:“觀將軍面相可謂貴不可言,乃圣人之相??!”
史思明聞言卻是臉色一變:“先生休得胡言!”
隨即竟是把崔灝趕了出去,還走出大帳當眾把崔灝大罵了一頓。
不過私下里他卻是命自己的兒子送給了崔灝一份厚禮。了,并讓自己的兒子認崔灝為師傅。
崔灝收下史思明的兒子史朝清為學生后,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與家族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若是史思明當真能成,那么就將獲得百倍、千倍、萬倍的收益。
崔灝此刻已經計劃著回到鄴城之后,如何取了李思的人頭當做投名狀送給史思明。
崔灝并沒有在史思明的軍營多待,當天晚上他就離開了史思明的大營返回鄴城。
在蒼茫的暮色中,鄴郡太守蕭逸的府邸燈火通明,一場密謀正在悄然進行。
府邸深處的一間密室,燭光搖曳,映照著幾張陰沉的臉龐。蕭逸,這位一向以精明著稱的太守,此刻正與崔灝低聲交談,兩人的眼神中閃爍著不為人知的狡黠。
“崔兄,此次計劃若能成功,你我必將立下赫赫戰功,到時封侯拜相,指日可待?!笔捯莸穆曇舻统炼辛Γ恳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
崔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蕭兄放心,那李思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匹夫,取其性命不難?!?/p>
此時駐扎在城外的李思還在思考如何擊潰史思明軍,卻沒曾想自己竟然已經被人給賣了。
“崔兄有何計劃?”蕭逸低聲詢問。
崔灝這時問道:“蕭兄,那李思平時可信任于你?”
蕭逸道:“那李思并不疑我!”
“如此甚好!”崔灝擊了一下掌,隨后把自己的計劃道了出來。
他的計劃是以商議軍機為借口,將李思騙入鄴城,然后埋伏下刀斧手取去性命。
同時在李思入城時,聯合史思明發動突襲,一舉消滅李思這個李惲留在河北的頭號戰將。
“善!”
計劃既定,蕭逸便派遣心腹快馬加鞭前往李思的營地,以突然得知叛軍新情況,請李思回城商議“軍機”。
李思接到消息后,心中雖感覺詫異,但還是決定返回鄴城。
不過他還是習慣性的留了一手,入城時提前做了出現意外的預案,這也是李惲一直對諸將的要求。
布置好這些之后,李思方才帶著三百親兵出營前往鄴城。
然而,就在李思即將踏入鄴城城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