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了，氣兒也通了，該搭臺子了。
李強租下的那個舊倉庫在工業區邊緣，以前是個汽修廠，層高夠，地方大，就是一股子散不掉的機油味和鐵銹味。
楚涵請人把地面沖洗了好幾遍，又刷了白墻，掛上幾盞大功率的工業燈，慘白的光把空曠的倉庫照得像個巨大的手術室。
招人的消息放出去，李強找的門路，老陳那邊也透了些風。
來的人挺雜。
有背著雙肩包、戴著黑框眼鏡、一看就是剛畢業的華裔留學生，簡歷上寫著“南加州大學電影學院”，眼神里帶著點書卷氣和忐忑。
有穿著工裝褲、胳膊上紋著骷髏頭、嚼著口香糖的白人壯漢，是瓦格斯推薦過來的燈光組和場務，眼神帶著點混不吝的打量。
還有個四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件洗得發白攝影馬甲的白人老頭，叫漢克，據說在好幾個二流劇組混過攝影助理，眼神渾濁，身上有股淡淡的威士忌味兒。
楚涵就坐在倉庫中間一張舊辦公桌后面，面前堆著簡歷。李強在旁邊維持秩序，咋咋呼呼的。
“排好隊排好隊！一個個來！楚總親自面試，是你們的造化！”
一個滿臉橫肉、胳膊比楚涵大腿還粗的白人大漢，應該是瓦格斯手下的某個小頭目，負責招募的監工，正叼著煙，斜著眼掃視隊伍。
看到那幾個學生模樣的華裔，他嗤笑一聲，故意提高嗓門，對著旁邊一個正調試一盞巨大鎢絲燈的伙計說：“嘿，麥克，這燈架子可得焊結實點，別他媽跟某些人的骨頭似的，軟趴趴的，扛不住活兒！”
那叫麥克的紋身男嘿嘿一笑，故意把手里的扳手哐當一聲砸在旁邊的液壓升降架上，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倉庫里格外刺耳。
幾個華裔學生嚇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楚涵眼皮都沒抬，繼續看著手里一份簡歷。
坐在他旁邊負責記錄的一個戴眼鏡的華裔小姑娘，手都有點抖。
這時，倉庫那扇巨大的卷簾門嘩啦一聲被推上去半截。
門口的光線里，出現兩個鐵塔般的身影，堵得嚴嚴實實。
正是老陳身邊那倆黑人巨漢。
他們也不進來，就抱著胳膊往門口一站，像兩尊黑鐵澆筑的門神。
光頭那個，眼神像冰冷的剃刀，慢悠悠地從那個叼煙的監工臉上刮過。
倉庫里瞬間安靜了。
剛才還囂張的監工麥克，嘴里的煙差點掉下來，臉上的橫肉僵住了，眼神躲閃著，不敢跟門口那兩位對視。
那個出言挑釁的壯漢，也下意識地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夾在手指間，動作有點不自然。
風扇還在頭頂嗚嗚地轉，吹著凝固的空氣。
“下一個。”楚涵平淡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寂。
面試繼續。
再沒人敢瞎嗶嗶。
瓦格斯推薦來的人，手腳都麻利了不少，眼神也規矩了。
那幾個華裔學生，腰桿似乎也悄悄挺直了一點。
燈光、錄音、場務、美術……草臺班子的骨架，就這么在機油味和汗味里，吭哧吭哧地搭起來了。
……
臺子搭得差不多，楚涵知道，最難啃的骨頭還在前頭，院線，還有那座壓在頭頂的大山，米國電影協會。
沒有他們的點頭，再好的片子也只能在倉庫里發霉。
李強跑斷了腿，托老陳的關系，搭上了電影協會一個分管外片引進的議員助理的線。
好說歹說，塞了些咨詢費，才勉強約到了一個十分鐘的咖啡時間。
見面地點在比弗利山莊一家會員制的俱樂部。
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空氣里飄著昂貴的雪茄和香水的混合氣味，安靜得能聽見銀質勺子碰到骨瓷杯的脆響。
跟楚涵那個機油味的倉庫，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們要見的議員叫羅德里格斯，一個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肚子把昂貴西裝撐得滾圓的白人老頭。
他坐在寬大的絲絨沙發里，慢悠悠地攪動著杯里的咖啡，眼皮耷拉著，正眼都不給站在對面的楚涵和李強一個。
旁邊站著他的助理，一個金發碧眼、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眼神帶著職業化的冷漠。
楚涵今天穿了身合體的深色西裝，李強也人模狗樣地打了領帶，但在這種地方，還是顯得格格不入。
“羅德里格斯議員，非常感謝您百忙之中……”李強陪著笑，剛開口。
羅德里格斯抬起一只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動作帶著點不耐煩的優雅。
他終于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掃過楚涵，像看一件陳列品，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楚…先生，是吧？”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拖腔，“李助理已經跟我提過你的…訴求。想讓你們華國的電影，進入我們米國的院線？”
“是的，議員先生。”楚涵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
“呵，”羅德里格斯輕笑一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碟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年輕人，有夢想是好的。但夢想和現實，是兩回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你們國家的電影？恕我直言，除了些獵奇的風光片或者…嗯…古老的戲劇，還有什么？情節幼稚，技術落后，價值觀更是…與我們自由世界的普世價值格格不入。”
他攤了攤手，一副你懂的表情。
“那是垃圾，把這些東西放進我們米國的影院，放進我們下一代觀眾的眼睛里？那是污染！是在拉低整個行業的審美水準！是對我們觀眾的侮辱！”
李強的臉漲紅了，拳頭在身側悄悄攥緊。
楚涵的眼神冷了下來，但他沒動怒，只是聲音更沉了幾分：“議員先生，您的觀點，充滿了偏見和歧視。電影藝術沒有國界，只有優劣。”
“歧視？”羅德里格斯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身體靠回沙發背，笑得肩膀都在抖。
“這跟歧視無關！這是為了保護！保護我們本土的文化產業！保護我們觀眾的品味！這是我們的規則！你們要進來，就得守規矩！而你們的產品，顯然，不符合我們的標準。”
他拿起旁邊助理遞過來的一份文件，看都沒看，隨手丟在面前的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你們的申請，電影協會評審委員會已經初步討論過了。駁回。沒有商量的余地。”
空氣像凝固的鉛塊。李強急得額頭冒汗，看向楚涵。
楚涵沒看那份被丟在桌上的文件，他的目光緊緊鎖著羅德里格斯那張傲慢的臉。
幾秒鐘后，他忽然開口“艾略特·羅森伯格先生到了嗎？”
他話音剛落，俱樂部入口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大、頭發銀白、穿著剪裁極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夾著一個厚厚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后的眼神銳利如鷹，步伐帶著一種法律精英特有的自信和壓迫感。
這正是楚涵通過老陳的關系，花重金請來的大炮，艾略特·羅森伯格，洛杉磯頂尖的民權和反壟斷訴訟律師，專啃硬骨頭，尤其擅長對付政府機構和行業巨頭，出了名的難纏。
羅森伯格走到楚涵身邊站定，根本沒看沙發上的羅德里格斯，而是直接對楚涵點了點頭：“楚先生，抱歉，路上有點堵。”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然后，他才將目光轉向臉色微變的羅德里格斯議員，臉上露出一絲職業化的、毫無溫度的淺笑：“議員先生，很榮幸見到您。我是楚涵先生的代理律師，艾略特羅森伯格。”
羅德里格斯臉上的傲慢瞬間凝固，像一張畫皮裂開了縫。
他顯然認識這位大炮的威名，灰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羅森伯格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我代表我的當事人，對電影協會評審委員會基于國籍和文化背景，而非影片本身質量，無理駁回引進電影以及后續冬日傳媒出品電影的引進申請，提出正式質疑和抗議。”
他的目光銳利地刺向羅德里格斯：“議員先生，電影協會作為具有行業壟斷地位的組織，其評審標準必須公開、公正、無歧視。
貴委員會目前的駁回理由，充斥著主觀臆斷和文化偏見，涉嫌嚴重違反《民權法案》中禁止國籍歧視的規定，以及《謝爾曼反托拉斯法》中關于利用壟斷地位進行不正當競爭的相關條款！”
他一口氣拋出一連串法律術語，打得羅德里格斯措手不及。
“此外，”羅森伯格又抽出一份文件，“我們已初步整理了近三年電影協會批準引進的部分歐洲、日韓影片的評審記錄。
其中多部影片在敘事邏輯、技術水準或價值觀表達上，都存在與我當事人影片類似的、甚至更顯著的所謂問題，卻均獲通過。
這充分證明了貴委員會在對待亞洲，特別是華語影片時，執行了歧視性的雙重標準！我們有理由懷疑，這種歧視性政策背后，是否存在某些院線巨頭或本土制片公司的不當影響和利益輸送？”
羅德里格斯的臉徹底黑了，他猛地站起來，指著羅森伯格：“你…你這是污蔑！誹謗！我們電影協會的評審絕對公正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