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好像塵封了一切的回憶。
到記憶變得遲暮,過往的深刻,在腦袋里來來回回,怎么也揮之不去。
阿暮已經在山下等了許久許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記了時間。
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場景,一成不變的生活,時間,對她來說,已成了一個極度陌生的詞。
她每天守在這山下,守在石猩猩的旁邊,起初,她可以用石猩猩每天吃的飯來計時,但后來,猩猩也不再吃東西了。
不是猩猩怎么了,而是她們的食物已經不夠了,那足夠數百人吃上月余的食物,大多走向腐爛,也有很多是被時間下的她們所消耗。
于是她每天只能吃很少很少的食物,大多數時間里,她也只是縮在猩猩面前坐著,一動不動,并不消耗能量,所以后面的日子里,她很久很久不吃一頓飯。
起初她還會不斷地跟石猩猩說話,雖然它也不會回應她,但多少能安撫一下忐忑的心。
但后來,她好像連說話的本能都快忘了。
就在她幾乎退變成跟猩猩一樣的石頭之時,她終于意識到,她等的那個男人,不會再回來了。
對于她來說,她一輩子沒出過什么遠門,身邊也沒什么朋友和親人。可此刻,她孤身一人跟著他來到了這千萬里外的茫茫海外,也只能跟他相依為命。
她大概也想過,若是沒了朱無忌,她該怎么活下去,最終的答案大抵是絕望的。
可她又從來不敢相信,朱無忌會離她而去,可獨自歷盡的這一大段空泛又漫長的歲月,又不斷重復地提醒她,這個殘酷的事實。
漫長的時間里,無窮的思緒在心底交織,一層一層的痛苦和彷徨混雜成苦澀的淚。
可直到后來,連淚水都好似流干了,心頭很堵,連帶著呼吸,都變得粘稠而稀薄。
終于,她再撐不住那日復一日的苦守,她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看著周遭那茫茫的世界,決意出去外面找一找朱無忌。
哪怕最后找到的是尸體。
也總好過茫然無期的等待。
當她決意出去的那一刻起,那些彷徨和擔憂仿似又隨風散去了。
她的意志莫名地變得堅定,哪怕她知道一路無盡危險,哪怕她知道前路茫茫無期。
她收拾了最后的一點點干糧,帶上了她的小小包袱,邁動那小小的步子,背向孤峰,往她記憶中的來時路走去。
“再見了,猩猩,我會把他找回來的!”
轉頭之前,她與石猩猩告別,將最后一個幾乎干癟成石頭的蘋果,留在了猩猩的面前。
“小姑娘,要小心啊!”
猩猩怪也在和她告別,只是她完全聽不到而已。
按照猩猩怪的紀年方式,朱無忌消失的日子,已超過了他從前一個人苦守在這里的日子。
他心頭大抵能猜到,朱無忌不會再回來了。
這困局獻祭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仿似根本沒有盡頭一般。
阿暮走啊走,行走在那漫漫的戈壁灘,她看不到這枯沙的盡頭,眼前所見,耳邊所聽到的,都只有飛沙。
風沙侵蝕著她的力氣,她的腳步變得越來越沉。
但疲倦并不能抹去她的意志,所以她一直在前行,從來未停下。
走了很久很久,她終于走出了這茫茫無際的戈壁灘,可眼前所看到的,卻并不是那所佇立著小村的平原。
她記得自己走的路并沒有錯,一路順著那月亮的方向而走,再往前,平原之上,便是那爭斗無休的群山才是。
可巍巍群山也并未看到,她的面前,還是一片黃土地,只不過,這片黃土地不再似之前戈壁灘那般荒涼,零星的,能在地上看到一些低矮的灌木叢。
越往前走,植被仿佛更密集一些,她不斷地往前,終于,看到了一條縱貫世界的巍巍大河。
河水通體混沌,一片焦黃,但奔騰之息,卻是滔滔不盡。
大河攔住了她的去路,她一時尋不到渡河的辦法,只能沿著這河的流向,不斷往下游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河畔的景象大多千篇一律,這荒涼的世界里,她看不到任何的鳥獸,感知不到半點生機。
終于終于,那單調的世界里多了一絲別樣的景致,難得地,讓她眼前一亮。
只見那黃河邊上,正蹲著一個山一般的男子身影,那男子正蹲在河邊飲水,其體型魁梧如山,但還是能看出正常的腿臂。
看著雖有些奇怪,但阿暮畢竟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生物,更別說人類了,故而,她顧不得危險與否,欣喜地小步跑了過去,想跟那人打招呼。
待到她終于跑至那人身邊,那人已喝夠了水,直起身子,正欲跨步離開。
直立起來的他顯得更加高大,單論高度而言,起碼有兩個阿暮這么高,可以稱一聲巨人也不為過了。
“你好......”
她怯生生地和巨人打招呼,微弱的聲音在風里,幾乎要被淹沒,好在那巨人居然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而后,他轉過身來,帶動一陣狂風,卷得她幾乎睜不開眼睛。
“人?人類?還,還是女人?”
那巨人好似對她的出現更為意外,連忙蹲下身子,湊到她面前細看,這等動靜,又是如地動山搖一般。
阿暮也得以看清這巨人的模樣,模糊的記憶總讓她覺得面前的巨人有些眼熟,可她又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自己何時認識這等巨人。
“阿,阿暮!”
巨人的聲音因為緊張有些結巴,但卻是明晃晃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阿暮忽然想起來了,面前之人,臉上有道極為明顯的特征,那縱貫半張臉的刀疤,只不過,隨著他身形的變大,那刀疤也跟著變大了。
“刀疤大叔!”
阿暮叫出了他的名字,曾經一船而來的人,可稱得上是再熟不過的熟人了。
在這地方,能難得地再遇到其他的熟人,這使得她那破碎的心難得地得了一分安慰,熱淚也再難控制地流了下來。
“阿暮,你哭什么啊?大叔現在變得這么嚇人了嗎?”
巨人刀疤慌亂起來,伸出那柱子一般的大手,想安慰她,又面對小小的她,不敢妄動,一時頗為無奈。
“沒,沒有,刀疤大叔,你沒變,是阿暮,阿暮好久沒見過熟人了。”
阿暮帶著哭腔,眼前愈加被淚水模糊。
“好了好了,阿暮,別怕,對了,你怎么會在這里,無忌兄弟呢?”
刀疤繼續問,提及朱無忌,阿暮的淚變得更加洶涌。
這無疑更加嚇壞了刀疤,他手足無措地等了好半天,阿暮這才緩過勁來。
“好了好了,阿暮,不想說就先別說,我帶你去找你清茗大哥吧。”
刀疤這時繼續說道,他其實并不知道該怎么跟女孩打交道,更別說,他們被關在這里這么多年。
“清大哥!”
阿暮聽聞,眼中泛出一絲喜色,她忽然又想起,當初就是朱無忌帶著她來找清茗的。
而后,刀疤將阿暮笨拙地提了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之上,阿暮坐在他的肩膀,渺小地猶如一只百靈鳥一般。
他大跨步地沿著這滔滔河水狂奔起來,世界飛速倒退,而他們,也來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同樣是一個人類村落,只是跟此前那個失敗者小村大不一樣,這里的房子修得高大而空曠,也沒什么圍墻圍著,村子的周圍,反而是多了一片片農田,種滿了一排排的作物,那農田的外圍,村子的村口,甚至種了一條幽幽的花徑。
和滿世界的荒蕪相比,這里,可以算是充滿了生機。
但放眼望去,也看不到什么人存在,刀疤帶她一路到了村口,將她在那花徑處放下。
“等一等吧,大家要一會兒才回來,都去外面探索了。”
阿暮立在這嶄新的世界里,四處一片觀望,這里可以說是一個頗為完美的生活場地,農田,水渠,水井,植被,樹木,花草,還有那修得高聳入云的房屋。
荒蕪的世界里,還有如此富有生機的地方,無疑,此地的一筆一筆,都是人為修建出來的。
“你們,這里......”
阿暮激動到不知該說什么是好,也許當年她們早點找到這地方,也就不會在孤山下苦守那么長時間了。
“當年,清大哥帶著我們一路過來,漸漸地在這地方立足,生根,這里,是我們的家。”
刀疤知道她要說什么,跟她解釋道。
“你們?”
阿暮問。
“清大哥,我,還有胡人隊長,手下大概還有七八個兄弟,加起來也就十個人。”
刀疤繼續說,眸子中,閃出了一絲復雜的失落。
“我們這十個人,在這里,也守了不知道多少年月了......”
阿暮聽著他說的話,大概也能猜到,他們每天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家......”
她捕捉到了那個復雜的字眼,眼波再次波動起來。
“可是,我們的家,不是在狐胡港嗎?”
阿暮都快忘了那個名字了,此刻說起,心頭又蕩起陣陣漣漪。
“哎。”
刀疤也被她牽動了心底的亂緒,一時面上,一副黯然。
“我們何嘗不想出去呢......可被困在這個地方,我們,連活著,都很艱難......”
刀疤嘆了一口氣,大概也不愿意繼續說下去,故而陷入了停頓,“還是讓清大哥回來,再跟你說吧。”
刀疤帶著她進村,二人在村里轉了轉,過了半晌,終于,村外傳回來一陣動靜,顯然,是其他人,也漸漸趕回來了。
阿暮見到了曾經一個個的船友,一個很明顯的特征,他們都成長成了體型巨大的巨人。
最后,那個他們一直在等的人,也姍姍歸來。
正是清茗。
清茗與阿暮相見,一時眾多話語,難以言說。
他還是像從前那樣,面目清秀,五官漂亮得像個女人。
甚至于,長期見不到光線,他的皮膚還變得越來越白了。
只是,那個曾經的俊秀男孩也有變化,他剪了那飄逸的長發,此時跟刀疤和胡人隊長一樣都是短發,而一身狂暴的肌肉,也和他那張臉,格格不入。
阿暮和他們講述了自己和朱無忌在海上,以及進山以后的一番闖蕩,又說了那座孤峰,還有朱無忌一去不歸的事情。
“果然,和我們猜得差不多。”
清茗聽完她的話,幽幽點頭,那雙曾經睿智的眸子里,也多了幾分滄桑。
“這所謂的試煉,就是一場騙局,沉浸于這個世界賦予的力量,最后迎來的結局,只有寂滅。”
似乎已經洞穿了這世界的本質,可清茗并不為之得意,反而,他已經猜到了那些其他人,包括朱無忌的下場。
“我們曾經也去過那群山,也差點迷失在對力量的追逐之中......”
刀疤在清茗的身邊,跟著補充起來。
“可力量來得越輕松,清大哥便越覺得不安,最終,選擇放棄了那股力量,在已幾乎登臨巔峰之時,主動選擇下山,在這世界里探索,想要找出一條走出去的道路;這一路,我們怎么走,都好似有某種東西在誘惑著我們,我們得到過念力,得到過魔法,甚至采到過某種爆炸威力極強的礦物......可外界力量越強,清大哥,他也越不安......最后,我們放棄了一切的力量,讓自己淪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這,才逃過那布局者的追蹤。”
三言兩語間,刀疤跟她講清楚了他們這些年遭遇的所有。
阿暮倒是沒想到,他們是那最先得到力量的人,又難得的,沒被力量迷失。
這一點,朱無忌都做不到。
也正是因為他沉浸在一輪一輪的力量,以及不甘之中,最后才會被這騙局所騙。
“所有的外物都是虛無,我們在這無數時間的探索中,終于試到了,唯有自身,甚至唯有肉體的力量,才是屬于自己的;于是我們將自己煉成了這般模樣,竟難得地,能在這危險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甚至于,不被那布局者所注意。”
清茗繼續跟她解釋。
“所以,越普通,也就越安全嗎?”
阿暮念叨著這句話,忽然懂了,為何自己在這片世界里,幾乎不受任何東西的影響。
“無忌他......只怕是回不來了......”
說盡往事后,清茗頓了頓,最終還是不情不愿地開口。
“他太突出了,這樣的人,注定不會安分......但按你所說,若是那金箍棒真的能打破這個世界,也許,我們,真的能找到出去的機會!”
清茗為那些故人的離去有些黯然,但他又分明看到,出去的希望。
畢竟,他身后還有九個兄弟。
一路走來,他也只剩這九個兄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