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這個陌生的字眼,遙遠到他們幾乎快要忘記,但他們每日煎熬著活下去,苦苦地出去探索,又何嘗不是為了,這個他們都快不敢相信的字眼。
阿暮的出現像是一團火,忽然就點亮了他們那顆冰冷的心,也好似點燃了這晦暗的天空。
那遙遙的孤峰成了他們回家的希望,此刻,他們心里想的是,哪怕一點點撬,都要將那金箍棒給翹出來。
“可……無忌哥哥……”
阿暮心里依舊不愿放下對朱無忌的尋找,哪怕她那不安的心隱隱預示著,他們可能早就天人永隔了。
“阿暮,你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會幫你再回去看一看,但,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人?!?/p>
清茗看著她這樣子,也是頗為心疼,故而答應了她。
就這樣,這群縮在這片世之角落的“巨人族”們,開始了他們的最后一場遠征,他們清楚,若是此行還沒辦法尋到生的希望,那么他們可能會完全喪失,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勇氣。
他們先是帶著阿暮,試圖再尋找一下那片爭鋒角逐的群山,但或許是因為他們的身上沒有半點的力量,屬于被這世界淘汰又遺忘的人,故而,他們怎么探索,都尋不到昔日的群山。
也許是滄海桑田,時移世易,那群山都早已不復存在,總之,他們的探尋,無功而返。
阿暮那縹緲的希望大抵已經破滅了,她只能無奈跟著清茗們回去,而后一步一步踏向那孤峰而去。
那昔日的營地還在原來的地方,時間的印記,仿似不會在這片小小的空間中留下痕跡。
眾人環視這座直入天穹的孤峰,看著那峰頂那根露出一角的如意金箍棒。
大抵很多年前,他們也聽過金猴取經的故事,而如今,那根攪動天地的鐵棒,就這樣陳于他們面前,隱隱間,他們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威壓。
這種威壓跟暴虐的殺意不一樣,那是一種神威,無比真實的神威。
這神威并不會給他們不安的感覺,只是讓他們覺得神圣而不可直視,這樣的感覺反而讓他們熱淚盈眶,他們相信,這其中真的蘊含著破局之力,能將他們從這鬼地方解救出去。
可他們試過數種方法,卻是難以撼動那金箍棒半分,它所露出的那一端立于危峰之上,他們不會飛行,難以著力,不可能從頂端將這金箍棒拔出來。
可他們不甘放棄,重新聚于山腳之下,看著那只石猩猩,看著那巍峨的孤峰,苦苦思索。
“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將這猩猩放出來!”
胡人隊長思考半晌,覺得這不失為一可行之計。
“從山腳挖,一土一石地挖空此山,就算是愚公移山,我們也要把這金箍棒給挖出來!”
清茗順著他的思路,最終毅然決定,他們已經枯等了那么多年,這無疑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眾人一番實驗,這孤峰雖高聳無際,但石塊也不算堅不可破,他們這巨人力量,加之這些年磨礪出來的特殊材質的工具,足以撬動這些山石。
于是,眾人開始了這個瘋狂的計劃,決意以十個人的單薄之力,硬生生將這座山給撬開。
這無疑是一個癡人說夢的工程,所需的時間只怕要以千年百年來計,但他們卻毫無畏懼,反正在這地方,時間好似根本就沒在動。
他們雖然是血肉之軀的普通人,但也恰恰跳出了這世界的規則之外,時間在他們身上幾乎是不流動的,實際上,連進食睡覺的生物本能也在他們身上沒了蹤跡。
他們是虛幻世界里的真,也成了這片世界里的虛。
所以,哪怕是挖山千年,萬年,只要他們的生命尚未停止,他們也便不會停下手中的動作。
在一群干得熱火朝天的漢子中,阿暮顯得有些單薄而無助,她始終不愿意相信朱無忌已經死了的事實,可偏偏,又沒能力找到他。
看著他們因為回家的希望那么努力,她的心頭,卻是也因此愈加地彷徨。
也許有一天,他們真的成功了,也許她,還能回到那昔日的來處,胡狐海港。
可沒了朱無忌后,她,又會恢復以前那樣一個人的生活,那樣孤單,潦草,猶如飄絮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怎么看,都算不上快樂吧。
可她又好似無可選擇。
每每想到,她只覺得窒息。
故而,旁人在忙著鑿山回家,可她,只是苦苦守在月亮的方向,等待著一個不可能的可能。
心越痛,她便越固執地相信那個人會回來,相信他還沒有死,相信有一天,他們還可以自由地奔走在那熙攘的夜色,繁華的街頭。
大抵是她的思念太強太強。
那漂泊了不知多久的異骨,也終于受到了這一份感應。
異骨中寄宿著朱無忌的殘魂,某一瞬間,殘念驅使著朱無忌踏上了尋找阿暮的道路。
于是他飄而飄,在這遙遠而模糊的世界里探尋。
可他似乎太過于高估自己殘魂的力量,遙遙路上,他找不到方向,甚至有些時候,飄得太久,他差點忘記了自己想要干什么。
直到,此時此刻,他再度感受到了來自遙遠彼端的強大念力,這種念力不再虛幻,真真切切,由情而動,牽引著他們彼此,讓遙遠的兩端,終于有了明確的聯系。
于是朱無忌加快了飄行的步子,或者說,異骨飄蕩的速度略略快了一些。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再度看到了那高聳入云的孤峰,看到了那獨立于峰前守望的阿暮。
昔年告別,如今再逢,那個曾經天真單純的阿暮,也變得分外地滄桑。
在她的身后,朱無忌又看到了些別樣的身影,那一個個的“巨人”,竟然在一鍬一石地挖著那座孤峰,似乎試圖將那座孤峰活活移開。
而那幾人的面容,也更加讓他動容。
清茗,刀疤,胡人隊長,還有其他幾人,都是曾經一起獵殺過異獸,甲板上烤肉的兄弟們。
他們,竟還沒死!
他們,沒有被那魔眼所抓走!
朱無忌的心中無疑多了一絲難得的希望,這希望映在那異骨之上,異骨發出了燦燦的銀光。
在阿暮的視角里,她一直一動不動地瞭望著天空,上天好似聽到了她的聲音,于是乎,一顆燦燦的流星,自天邊劃落,正正落到了她的懷中。
她伸出手,剛好接到了那顆流星,那流星好似為她而來,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銀光熠熠,柔紋流光,霎時好看。
但更重要的是,她接到這塊異骨之時,她手上的手繩,竟跟著顫動了起來。
這是曾經大船黑市上,他送她的同心結,她和他,有了這顆同心結,不管隔著千里萬里,都能有所感應。
而如今,這同心結再度波動,是否也在預示著,她手中的這顆石頭,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無忌哥哥。
她不由緊緊攥住了這石頭,這石頭也像在回應她,她的掌心里,蕩漾著陣陣清涼的波瀾,她越發能確定,這,就是他。
“清大哥!清大哥!無忌哥哥回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跑向清茗,將這消息告知清茗。
清茗看著這塊特殊卻也尋常的石頭,一時情緒莫名。
“阿暮啊,清大哥知道你思念心切,可這......”
顯然,清茗并不相信這是朱無忌,就算這是朱無忌,變成了這般面目,難道還有復活的可能嗎?
“也罷,就讓他陪著你吧,省得你一個人太寂寞了。”
看著阿暮那執著面目,清茗也不好多說什么,轉身又忙起了自己的搬山大業。
阿暮將那塊異骨緊緊攥著,從此便將它視作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她每天帶著它一起睡覺,一起看月,常常對它傾訴著自己的心聲。
有了異骨的陪伴,這刺骨的歲月,也仿似變得溫暖而柔軟起來。
大概也只有身在異骨中的朱無忌能夠感知到,在阿暮悉心的照料之下,他那殘魂,似乎也在慢慢修復。
那種修復很不起眼,很緩慢,但偏偏,在這個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歲月修補了他的魂靈和記憶,那些往事也再次回蕩在他的心頭。
提醒著他那狼狽的失敗,以及那操縱了無數人命運的魔眼。
血仇......無辜......出去的希望......
種種亂緒沖擊著他,他的體內,爆出強烈的求生意志。
內外驅動下,他的魂靈修復的速度好像也變得更快了。
不僅僅是內部的魂靈,連帶著外面的異骨,也在跟著發生變化,那異骨好似再度在吸收天地間的力量,而后發生了從未有過的變化。
它在成長,那塊殘骨,在以難以捕捉的速度,一寸寸成長。
貼身攥著的阿暮自然注意到了這一切,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種預感,她的無忌哥哥,會隨著這塊骨頭的成長,再度回到她的身邊。
她的預感并非毫無根據,這塊異骨,越長,也變得越大了!
隨著清茗他們搬山工程的進展,眾志成城之下,他們竟真的將山挖掉了一角。
雖然只是小小的一角,雖然對于整座山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至少證明,他們的努力真的沒有白費。
移山難,但志更堅!
而阿暮這邊,那塊異骨已經成長到嬰兒般大小,阿暮抓不下它,只能以布條將之纏住,抱在身上,那樣子,真如哺育幼兒一般。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推動著,奇跡,也隨著時間而誕生。
月下的某刻,那塊晶瑩的異骨徹底變成了小小的豬胎,而后,它的身上,真切地多了生命的律動。
它真的活過來了!
此刻,它恢復到了小豬妖的最初狀態,也許,這個樣子,恢復到分別時的人形還需要很長很長時間,但這已足夠讓阿暮驚喜。
又過了一段時日,那豬胎成功孵化,蘊成了一只普普通通的白玉小豬。
死物竟再度有了生命!
那天晚上,那些挖山的漢子們停了下來,好奇又驚喜地看著他們這里多出的小生命。
那個朱無忌,他真的回來了!
如此奇跡愈發振奮他們的心,那一晚,他們翻出曾經朱無忌留在營中的幾壇酒痛喝了一通。
喝得個興高采烈,喝得個酩酊大醉。
朱無忌此刻透過他新的形態,好奇又欣慰地看著這外面的世界。
沒想到,歷盡了那么多的艱險,他居然還能有重生的時候。
或者說,大圣再一次救了他,這異骨是大圣放在他體內的,而前段時間,異骨吸納的那些成長的能量,實際上是來自于那峰頂的金箍棒。
那大圣留在其上的,至純至圣的先天之力,昔年的美猴王,憑借這根鐵棒,敢大鬧天宮,又一路伏妖降魔,那無堅不摧的神力,多少留在了鐵棒之中。
而異骨又天生來者不拒,什么力量都能夠吸收。
這才給朱無忌重活一次的機會。
這一次,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曾經,回到了曾經那個從浪浪山一路出來闖蕩的曾經。
只不過,這一次,這一具肉身,卻是那異骨所化。
其成長速度,可謂飛快!
肉眼可見的,小豬急速地長大,身形也在不斷地猛長,那一身如鐵山一般的肌肉,充滿了無盡的力量。
他還在長,成長的速度幾乎不可抑制,很快,他的身軀便長到幾乎有十數米高。
但再長之下,他已無法再如從前那般吸收金箍棒溢出的殘余能量而生存,那山一般的身體,需要更充盈的能量來填充,來驅動。
幾乎不可抑制一般,他蠻狠地沖到那山下,以森森獠牙,硬啃起那山來!
朱無忌忽然懂了,為什么這異骨會帶著他成長為現在這般模樣,它,才是破局之關鍵。
瘋狂的豬體啃起那些堅硬的石頭,一如吃草一般,難以抑制又顯得分外輕松,而那些被他沖撞啃咬下的石頭,也被他活活吞進了肚子里。
異骨無所不煉,他根本不需要擔心消化不良,甚至于,那異骨吸收了這石頭的力量,讓他的肉體,更加變得如鋼筋鐵骨一般。
看著朱無忌這般威猛狂躁的樣子,眾人愈加看到希望,挖山的速度,也跟著加快。
很快,他們這邊也取得了進展,他們硬生生將那山底之下的石猩挖了出來。
石猩被他們搬離了那孤山,其身上的封印似乎也跟著松動,伴隨著一聲驚天的嘯聲,一尊至強的生物,也終于從石山中被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