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朱無忌不曾想到,此間之事方了,這么快,又指向了下一個地點。
而這個地點,他熟悉又陌生,在那個人族的聚集之地,大唐,巍巍大唐的神都長安,動亂若再起,那禍害的,豈不是整個人族?
經歷兩撥浩劫的朱無忌,已全然知曉這背后勢力的意圖,他們在不斷榨取這人間的能量,如此說來,這一次的目標,是那千千萬普通凡人。
這,可比前兩次浩劫,更為無辜。
也更加讓人憤怒和擔憂。
“清兄,我們可能要就此告別了。”
事急從權,眼下的朱無忌,不可能再隨清茗他們一路北上到胡狐海港,再繞道長安。
反而,就近登陸,再由蜀道入長安,可能會更快一些。
這也是他腦中的大圣聲音,給他的指引。
“朱兄一路保重,希望以后,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
清茗和一眾兄弟同他們告別,他們甚至來不及過多的寒暄,朱無忌體內,再度發生著變化。
此次任務完成,大圣又賜予了五顆大圣氣運,但這一次并未在他體內停留,而是直接涌向空中,須臾之間凝成了一團流轉著金芒的云朵。
“筋斗云?”
朱無忌此刻能想到的只有這東西,此刻他們需要迅速趕往長安,而此地與長安千萬里遙途,也就只有這筋斗云,能讓他們迅速抵達吧。
情急如此,朱無忌顧不得多言,拉著猩猩怪便上了云。
云隨心動,須臾之間,朱無忌他們揚塵而去,這茫茫南海之中,也漸漸恢復了平靜。
“云......快......我......怕......”
猩猩怪一個大乘強者,此刻在云上卻是蜷縮成了一團,他手中的金箍棒早縮小成了頭箍纏在他的腦袋上,容貌上他是與當年的大圣越來越接近了,但膽量,似乎還如當初那般小。
“猩猩你怕什么啊,到了長安,我們就能見到蛤蟆了。”
朱無忌薅著猩猩怪背上的毛,想讓他克服對高空的恐懼。
“蛤......蛤蟆!”
聽到蛤蟆,猩猩怪倒來了興致,猛然直起身子,眼中大放精光,顯然期待非常。
“可是......可是黃鼠狼,在哪呢?”
他的興致沒持續兩秒又熄滅了,三人的聚首確實是好事,可顯然,猩猩怪這么多年,也沒黃鼠狼的消息。
當年在浪浪山,就是他倆最早相識,情誼匪淺,如今闊別這么多年,尚且不知其蹤,自然令人神傷。
“別急,會找到的,你沒發現嗎?我們這一路,都是被指引著過來的,有大圣的羈絆在,我們,一定會再度聚首的。”
朱無忌對此尚存樂觀態度,甚至他隱隱覺得,下一站,便是他們四人相聚首之時。
筋斗云的飛速奇快,幾乎不出半日功夫,他們便脫離了茫茫的海際,隱隱看到了大陸的輪廓。
這便是南贍部洲了,那他們要去的大唐,在其陸地的東邊,所以,大概陸地之上,也要行個一天半天。
但朱無忌想的不是直接飛入長安,而是想在大唐沿線查探一番情況,畢竟大圣只說長安危急,卻未明確指出具體情況,而他們若是莽撞地沖進長安,只怕又會跟此前一樣被動。
行經莽莽大山,峰頂還有蒙蒙雪色,而那更遠處的原野,則是一片綠意,如今正值盛夏,大地之上,可謂生機無限。
可當他們一路往東走,這層綠意卻似乎在不斷衰減,入眼所見,反而是一片枯黃。
這日頭的溫度也頗不尋常,烤得人獸恍恍,特別是他們飛在這千百米的高空之上,感知,也變得愈發明顯。
“豬!那里,有湖,我們,去喝點水吧。”
修為高深如猩猩怪,都有些撐不住這恍恍暑氣,他指向那前方山脈中一片碧潭,示意朱無忌下去。
朱無忌順勢看去,那一片幽幽的山色中還掛著一層雪,群山圍住了那方碧潭,遙遙看去,好似地上明珠一般。
能看到這般澄澈的山雪與水色,確實讓他們在這毒辣日頭下,感受到一絲難得的清涼,故而朱無忌也不曾猶豫,驅云而下,飛到那湖邊,和猩猩怪一起跳了下去。
二人立在這湖邊再看湖景,此湖周邊都被群山包圍,湖水又澄亮地映著藍天白云,幽幽湖際一望無邊,周遭雪峰皎白如月,峰際蕩漾著一層幽幽薄霧,看起來頗有仙境之感。
更關鍵是站在湖邊,清風拂面,不曾飲水,便消解了大半暑意。
“這個地方,怎么看起來那么眼熟呢?”
朱無忌盯著周邊那片山峰仔細看了半天,總覺得似曾相識的模樣。
“喝,喝水!”
猩猩怪倒是不似他這般疑前疑后的,蹲在湖邊噸噸噸地飲水,歡暢地飲了半天后,才滿意地擦了擦嘴,舒服得眉開眼笑。
朱無忌撓了撓頭,扼住多想的念頭,也趁機飲了些水。
二人飲罷,盤膝坐在湖邊,享受著這短暫難得的休憩時光。
“有,有人游泳!”
忽然間,猩猩怪指向那湖深處,臉上表情跟著發生變化。
朱無忌知道他為什么難受,剛喝完湖水就看到有人,這就等于變相喝了那人的洗澡水。
“兄弟,你我是妖怪,在意那么多干嘛。”
朱無忌不以為然,同時也將目光鎖定到那人身上,如此大的一片大湖,此人赤條條地在其中游水,所處位置已幾乎是湖中心,別的不說,倒是頗有膽氣。
“不,不是,萬一此地,是他的洞府,他不讓休息咋辦。”
猩猩怪擔心的卻是另一件事情,他有些著急地說著,聽起來依舊是那么地老實。
“怕什么,那么大一片湖,喝口水都不讓,他還能趕我們走是怎樣?”
朱無忌依舊不以為然,但好似真讓猩猩怪說中了,那人影分明能看到朝著他們這邊漸漸游來。
幾乎沒時間給他們反應,那人影轉瞬間就到了他們面前,其形貌也清晰地呈現,此人一身漂亮的肌肉,身形勻稱,四肢修長,皮膚也白得發亮,但卻是一頭灰白的長發,其面龐,也是蒼老滄桑。
這臉,和身體分明是兩個年紀,朱無忌分外奇怪,但盯著他的五官細看,發現他那蒼老的五官,卻稱得上俊美二字,年輕之時,必然是個超絕的美男子。
一切都讓朱無忌不得不警惕,這家伙游水的速度,怎可能是凡人所為。
“兩個大膽的小妖,喝水喝到瑤池仙境來了!此等神仙洞府,也是你們能來之地?”
那人停在他們面前,沖著他們喝道,朱無忌猛然一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忽然想起來,這里他不就是他前世去過的天山天池嘛!
天池古稱瑤池,傳說是西王母之居所,當年大圣大鬧天宮的導火索,蟠桃盛宴也就是在此地舉行的。
“這里是昆侖山?”
朱無忌滿頭霧水,按說昆侖山這等仙家洞府,不可能讓他隨意就闖了進來。
他和猩猩怪這等修為,只怕連看都看不到這等地方。
“當然!算你這小豬妖,還有幾分見識。”
水里的老頭見朱無忌能說出昆侖二字,有些欣慰,一時也不曾有所動作。
“騙鬼呦,昆侖仙山何等圣境,此地卻連仙霧都看不到,瑤池碧波何等圣潔,能讓你個糟老頭子在里面游泳?你這鬼地方,別說仙氣,連靈氣都見不到半點,也好意思在這碰瓷?”
朱無忌呼呼一通直言,不打算和老頭過多糾纏,拉著猩猩怪就要走。
猩猩怪哦了一聲,也好似未將這老頭放在眼里。
“喂喂喂喂,你們這什么態度,我可是新的瑤池之主,你們就對我這么不客氣?”
見倆小妖一臉不信,那老頭分明急了,光著身子就想從水里出來。
朱無忌懶得理他,拉著猩猩怪轉身,卻猛然見到那老頭已立在他們面前,渾身不著片縷,那一身肌肉,頗顯粗獷。
朱無忌越發印證了心里的猜想,這里是不是瑤池他說不定,但這老頭,來歷必然不淺,朱無忌他們如今忙著趕路,不好和他過多糾纏。
“那,前輩,你要如何?”
看老頭如此攔著他們的路,朱無忌也有些不安,生怕惹上麻煩。
“你們喝了我瑤池的水,得拿酒來換,一般的酒我可不要。”
老頭頗為傲嬌地伸出手,那姿態神容,越看越是詭異。
單看他這張臉,就跟酒館門口討酒的無賴一般,又看那粗獷的肌肉......總之,怎么看怎么個突兀。
“前輩可能要失望了,我倆小妖忙著趕路,身上哪有什么好酒,不過我這倒是有些西港水手們自釀的烈酒,胡人們把它叫做沙焰。”
朱無忌眼見甩不脫他,只好交出自己儲物袋中還存著的一些酒。
“沙焰?這個名字有意思。”
老頭抓過他手里握著的牛皮袋,拔下酒塞狂飲起來,這種土黃色的液體入口,他的臉色,也跟著驚喜起來。
“不錯!不錯!雖工藝粗糙,但余勁醇濃,別有風味!別有風味!”
老頭對這酒頗為滿意,看他那副樣子,只怕也不像是什么見過世面的樣子。
“把你所有的酒交出來,就可以走了。”
像是喝上癮了一般,他向著朱無忌獅子大張口,朱無忌無奈,只好把所有酒都給了他。
老頭得了酒,愈加興奮,將幾木桶的酒踢進湖中,自己也翻身下了湖,一邊仰泳,一邊狂飲,倒是快活。
朱無忌咂了咂嘴,連忙拉著猩猩怪,將那筋斗云召了回來,逃離了此地。
方才和老頭交鋒的幾個瞬間,他并沒有從老頭身上感受到半點靈氣,但他給自己的感覺又太怪,像是凡俗之軀,又像是深不可測。
而且,他驅云飛于高空,細看了半天,這片地方,搞不好真的是天山。
也就是現在叫的,昆侖山。
至于這昔日的仙地為何沒了仙氣,他不清楚,但他如何,都不愿節外生枝了。
這一插曲,也讓他大抵確定了方位,只怕,他們如今已經接近大唐境內了。
大唐西邊的昆侖,還有那巍巍的青藏高原,橫斷山脈,如同一道天然屏障一般,將中土護在其中,唯一能往西去的通道,便是那河西走廊。
而據說一路往西,便踏入了無窮妖魔的世界,而大唐受這片天然屏障的庇護,尤其是昆侖的庇護,故而妖氣難傾,一片安寧。
當然,昔年玄奘西游之際,那妖魔險些犯邊,玄奘大師一路尋經衛道,又有大唐國公李靖守關,故而妖魔得以清除。
實際上,朱無忌他們所處的浪浪山,便是那妖魔世界中的一個小片區,當然,西游之后,惡意妖魔被清除,其他妖怪縮在自己山中修煉,和大唐的人類是兩不相犯的狀態。
甚至后來,大唐的安史之亂,還引來了一群東夷妖魔,反而一路侵襲西疆,讓他們反而不得安定。
但總之,西線的妖魔不可能再襲擾人類了,朱無忌實在想不到,大圣所說的長安動亂,會自何處而起。
難道,動亂非來自于妖魔?而是,人族自己?
越接近大唐境內,他想的便越多,只是想來想去,一時也沒什么頭緒。
他們又沿東飛行了一段路程,漸漸地,卻也終于發現一些異象。
異象并非來自西線,而是在南。
也就是,差不多蜀地的位置。
從天邊看去,那里的一片莽莽山脈,原本應該是一片碧綠。
但此刻,那層層山林之上,卻是籠罩著一大片的黑氣。
那黑氣,像是妖魔的氣息,又像是,某種兇煞之氣。
“難道,亂起于此?”
好不容易看到點不一樣的東西,朱無忌連忙拉著猩猩怪,往那個方向接近。
越接近蜀地,那黑氣也變更加濃郁,接近黑氣,他們的心頭也蔓延起一股令人又慌又惡心的感覺。
“不是魔氣!”
猩猩怪枕戈待旦,若察覺到有妖魔為禍,只怕會立刻沖下去與之激戰。
可這黑氣,卻并非什么生靈之上蔓出的。
這,更像是一種死氣。
朱無忌飛低了些,直接穿過那層黑氣,無限接近大地,黑氣最濃郁的地方,他終于看清了一切的原委。
那是一座城。
此刻城墻斷了一大半,城垣之上滿是燒焦的痕跡,城上城下,都躺滿了幾乎干涸的大片尸體。
很明顯,這里曾經經歷過一場大戰。
這里是殘留的戰場。
這場大戰已經完全落幕,除了遍地血污與尸體,整座城,已經看不到半點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