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突如其來的兵禍蕩滅了此地的所有生機,而一地的尸體,則蘊成了濃濃的死氣,在此地的上空盤旋,經久不去。
朱無忌他們從云上下來,穿行在城市的斷壁殘垣中,能從遺骸大概看出來這曾經也是一座熱鬧的大城。可那些昔日的歌臺舞榭,綿延長街,一排排整齊的屋舍,此刻,都化作了晃晃的人間死地,成了沒有邊際的堆尸場。
雖說戰爭在古代世界只是尋常,但如此大的一座城都被攻破,足見其規模之烈。
且交鋒之兵,看形貌都非異族,此地又是一座明顯的漢城,足見,這是一場大唐境內的內斗。
是何等勢力,能組織如此大的攻城之戰,且有其力攻下這座龐大的大城?
顯然,此地平民與守士都被屠戮過一輪,房屋之中也處處可見劫掠痕跡,顯然攻城者已得勝,早揚長而去。從尸體的干涸腐爛和被食腐程度看,此地的兵禍應當已過去了數月,也就是說,那支亂軍也應該走遠了,他們此刻想追,也追不上了。
朱無忌一路穿行,終在那東側正門看到城池的名字:“黎州。”
他在腦中快速回憶,黎州,該是蜀地的城池。
從這的地貌也大概能推出,此地,確是蜀地無疑了。
蜀地?會遭遇如此大的動亂?
這可一直是大唐的避禍后方,也會......
朱無忌細想了想,若按歷史走向來說,蜀地在晚唐確實多災多難,此地與南詔和吐蕃接壤,常受他們的沖擊,但從尸體分析,動亂又非異族而起,難道,是節度使之間的內戰?
他們在這片死地逗留了兩日,實在也找不到新的線索,也只好暫時作罷。
但此次所見,讓朱無忌隱隱猜到,所謂的長安動亂,難道是因為兵禍?
若真按歷史而走,此刻的大唐,應該是晚唐?
晚唐最大的一場動亂,便是黃巢?
可他總感覺這時間線怪怪的,而且,這也不是歷史上那個大唐啊。
這是西游大唐,是那個四方亂界中,硬開辟出一方太平之所,庇佑人族,讓天下妖魔,都不敢進犯之地。
那巍巍皇朝的武道極兵,震懾三界的人皇氣運,傲視整個南贍部洲,讓整個西游沿線的諸多小國,都聞風喪膽。
但或許就是因為大唐的強大,使得他的亂,從內部起,他的亡,也是因內斗亡。
如此,朱無忌似乎真預測到了一絲走向,可他現在所不解的是,兵禍,他該如何阻止呢?
若世之大亂真起,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妖怪,又能做什么呢。
他心頭忐忑,和猩猩怪一起出了那座死城,在這蜀地之中漫行,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蜀地素來是天下糧倉,沿途行去,也不見田地荒蕪情況,甚至于一茬一茬的夏小麥已然青綠,不消多少時日就能收獲。
可沿途村落已早已逃戮空空,那些以土地為生的農民們連糧食都來不及收,足可見,這場禍亂的恐怖。
他們又往東走了數十里,終于感受到了一些稀薄的人氣。
某座小村里甚至還飄揚著炊煙,這不禁讓朱無忌他們一陣欣喜,急速接近想要向此間村民詢問到底發生過什么,
可剛飛到村子上空,恍然間,他們卻注意到,這個村子只怕也不算安寧。
只見一群老弱被聚集在村中廣場,被幾個散兵亂匪圍住,那些大漢個個手中懸著兵刃,顯然在盤剝此地的村民。
“光天化日!豈有此理!”
猩猩怪遠望著這番景象,氣得渾身發抖,嚷嚷著就要沖下去。
“猩猩,冷靜一點,那些人都是凡人,你一拳能把他們全都砸爛;別急,先看看,你看,那人群中,那個老頭,是不是,有點眼熟。”
朱無忌攔住猩猩,他在那人群中,看到了一個頗熟悉的身影。
那老頭一身破衣爛衫,臟得發黑,一頭蓬亂的長發散披著,襯得那滄桑的臉越發潦草。
但那五官又漂亮得太特殊,蒼老抹不去其魅力,反而使其多了一絲深沉的氣質。
這家伙,縱然一身蓬頭垢面,還是讓人太過難忘,分明就是那昔日天山天池中游泳之人。
這家伙怎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難不成,竟一路跟著他們不成?
不會看錯的,老頭此時慵懶地坐在那土黃的泥地上,懷中抱著個酒葫蘆,看起來醉醺醺的。
饒是他刻意偽裝,卻依舊能看出來,他和周邊那些被嚇得噤若寒蟬的村民們的不同。
既然這家伙在這,那些村民的情況便算不得糟透,他倒想看看老頭到底想干什么。
那些土匪似乎是在搜刮村民們的錢糧,但這群老弱的村民也不知被搜刮過多少輪,看起來是實在拿不出什么東西來了,一陣一陣的求饒。
但那些土匪又如何聽得進去,對他們是推推攘攘,又打又罵。
最終,某個土匪忍不了了,拖著一個老者出來,使其跪在空地之前,大刀橫于其后頸,似欲展開殺戮。
猩猩怪看得氣急,忍不住想從云上跳下去。
朱無忌拉著他,不讓他妄動,自己的飛劍則是橫于身前,他有把握,若真的發生什么,他的飛劍可以在大刀落下之前直取那土匪的腦袋。
那老頭被土匪拉著,一通哭哭啼啼求饒,土匪揚刀而起,毫不留情,眼見著那大刀就要轟然斬下。
忽然間,一陣清風吹過,那老頭的頭發微微拂動,轉瞬之間,朱無忌赫然看見,那土匪刀下的老頭,已赫然變成了他所一直關注的醉酒老頭。
而那原本的老頭,已閃回剛剛醉酒老頭所在位置,速度之快,任何人都沒有察覺。
好一招,移形換影!
朱無忌方才明明在一直注視著他們,可卻根本沒看清一切是怎么發生的。
那土匪自然也渾然不覺,大刀就那么直直斬下,但卻似斬在鐵石之上一般,刀口當即繃斷,刀身也瞬時震作兩截。
土匪虎口險些震裂,詫異看去,刀下老頭卻毫發無傷,一時讓他莫名其妙,揉著眼睛看了半天。
顯然他不信這個邪,又接過同伴的刀,再度斬下,但老頭的脖子依舊毫無動靜。
下一秒,那坐在一邊喝茶的土匪頭子,卻忽然驚叫一聲,緊接著,他那顆碩大的頭顱,忽然就斜斜地掉了下來,耷拉在斷頸之上,只剩下殘骨和粘連著的皮子。
他身邊的一眾小弟被嚇到,猛然跳起來警戒,而那斬首的土匪也注意到了這一幕,又看著身下所跪的醉氣熏熏的老頭毫發無傷,一時面上,也多了一絲恐慌。
他當然看出來老頭已換了一個,但諸多恐慌亂緒下,他已顧不得那么多了。
他不信邪地將老頭一把推倒在地,手中橫刀直直向老頭心口扎去,方才怎么砍頭都沒動靜,他不相信,他的胸膛也能刀槍不入。
順暢的刀入心口的感覺傳來,他能感覺到,長刀刃鋒已刺進老頭胸膛,他就不信,這一次,還殺不掉這奇怪的老頭。
可忽然間,他感覺自己的胸膛傳來一陣漏風的感覺,他低頭看去,只見胸前已多了一截明晃晃的刀尖,這刀尖自背后刺入,已完全貫穿了他的心口。
“怎么回事,見鬼了?”
他還不相信,試著將刺入老頭心口的刀轉攪了一下,同時也清楚地看清,那自己胸前的刀口,也跟著旋轉。
代價就是,他的心臟徹底被撕裂,深沉的無力感瞬時包裹了他,他無力地倒在地上。
被黑暗吞噬前,卻見那老頭又毫發無傷地站了起來,此等古怪,令他可謂死不瞑目。
“是他!”
這伙土匪終于察覺這一切異常的罪魁禍首,個個提刀向著這老頭斬來。
老頭忽然騰空而起,在虛空中停住,斜斜地羅漢躺于虛空之中,手中自顧拔下葫蘆嘴,灌進嘴里一大口酒。
“爾等凡人,殺孽無窮,如今見到仙人,還不下拜懺悔?”
老頭明明在喝著酒,但虛空中還是傳出一陣玄古的神音,這聲音一出,還真有幾分唬人的感覺。
“就你?仙人?”
土匪們笑得狂妄,將手中長刀長矛拋刺向他,老頭不躲不避,劍鋒似的眉頭皺起,帝王般的眼神中閃出煌煌的火焰。
“再警告一遍,念爾等被這亂世裹挾,且手上殺孽不算重,匪首與儈子手已被我斬殺,爾等速速離去,從此不再欺擾鄉里,便饒你們一命!若再執迷不悟,立斬不赦。”
老頭搖頭晃腦,不像肅穆模樣,但所說的話,卻是威脅性拉滿。
令朱無忌疑惑的是,這些土匪似乎膽子大得太不尋常,按理說老頭那番裝神弄鬼舉動,使得兩人暴斃,早該把他們嚇破膽才是。
可這些土匪不僅不懼怕,還與老頭正面對峙了起來。
“拿弩來,把這死老頭射下來!”
一個身著皮甲的殘兵招呼他的手下,取來了手弩,不由分說,便沖著老頭連連出手。
老頭只是打了個哈欠,那些原本飛向他的箭矢,卻好似被空間折疊了一般,竟從土匪們的身后飛射出來。
“這老頭有古怪!請大仙上身!”
土匪們倉皇閃過箭叢,不打算再以常規手段對敵,而是四散開來,昂首張口,仰天念動一通咒語,又從身上摸出一張土黃符紙,塞進嘴里,亂嚼幾下,猛然咽下。
而后,從他們的肚子開始,冒起一團綠色煙氣,這煙氣貫穿周身,也讓他們的身形驟然膨脹了數倍,變成了一個臃腫的巨人。
他們的衣服和皮甲都被一身的綠色肌肉撐爆,看起來頗有力量。
而他們的手段又似乎不止于此,只見他們齊齊吸氣,而后張口吐出,吐出的氣凝成了一道道墨綠色的毒箭,向著那空中的老頭刺去。
“冥頑不靈!”
老頭失去了耐心,隨意一拍葫蘆,葫蘆中濺出幾滴酒液,這酒液轉瞬卻變成了鋒銳的冰晶之劍,電光火石間飛向那些土匪。
土匪們吐出的毒箭和膨脹的身形在他那不起眼的酒滴面前卻好似笑話一般,酒滴帶著鋒芒畢露的劍意,頃刻間穿過了他們的咽喉。
前一秒鐘,那些土匪還因為自己獲得的怪力而囂張,可此刻,齊刷刷地倒下,轉瞬間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體。
其他外圍的土匪們探知情況,想要撲殺過來,被老頭用同樣的手段抹殺,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毫不贅余。
朱無忌此時才算看出他的一分實力,這等手段對他來說,不過隨手之舉,整個過程甚至感知不到半點靈氣或者意念波動,而那酒液,也是尋常的酒。
甚至于,看那模樣,朱無忌能確定,這酒,是自己送他的那些。
果然是那天池的老頭,深不可測的老頭。
村民們眼看自己得救,自然逃不脫常規的叩拜謝恩,老頭似乎很反感這一切,皺著眉頭想要避開。
剛好又抬頭,瞥見了遠遠觀望的朱無忌。
或者說,他早知道朱無忌他們在此地觀望。
朱無忌對上他那雙鋒銳的眼睛,一時有些惶恐,連忙驅云掉頭,想要就此逃去。
“喂喂喂,小豬!別跑啊!帶我一程!”
那老頭緊跟著開口,卻也不是跟朱無忌商量,因為,話音剛落,朱無忌便感覺到筋斗云下墜了一截,再轉頭望,老頭已死皮賴臉地躺在了云上。
“有意思,這坐騎有意思,躺上面還能睡覺。”
他似乎很喜歡這筋斗云,一張老臉,頃刻堆滿了笑容。
朱無忌卻是苦不堪言,他生怕這老頭起了想要搶奪的歹念,他這樣子,自己八成還真打不過他。
“小豬妖,收起你那懷疑又不友善的眼神,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吧,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堂堂李白,豈會做那殺人越貨的勾當。”
老頭捋了捋胡子,又抿了一口酒,渾不在意地說道。
“李白?哪個李白?”
朱無忌卻被他的話鎮住,實話說,剛剛老頭的那一串手段,甚至都沒這兩個字震撼。
“詩仙李白?青蓮居士?李太白?李十二?”
他的嘴里不自覺地蹦出一連串稱謂,這由不得他,確實是李白這兩個字,在大唐,叫得實在太響了。
“呦,小友竟如此了解我?”
李白聽他能一連串說出那么多稱號,如獲知音一般,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大亮,喜色燦燦。
可朱無忌下一句話,卻差點讓他被酒嗆死。
“你不是早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