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宮燈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程棟跟在小太監王承恩身后,穿過一道道宮門。空氣里彌漫著草木的清香與一種說不清的、屬于權力的陳腐氣息。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偶爾有巡夜禁軍的甲胄摩擦聲,從遠處幽幽傳來,更添幾分肅殺。
最終,他們在一座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程小神醫,這便是聽竹軒了。”王承恩側過身,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陛下吩咐了,您在此居住期間,一切用度皆按親王規制。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老奴便是。”
程棟打量著眼前的院子。門楣上掛著“聽竹軒”三字,筆鋒瘦勁,隱有金戈之氣,想來是出自皇帝李湛的手筆。院內幾叢翠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確有幾分清幽意境。
但程棟的【拘靈遣將】卻讓他感知到了另一番景象。
這院子的地下,被一股無形的氣機籠罩,與整個皇宮的地脈隱隱相連。四角都埋著鎮物,看似清幽,實則是一座精致的囚籠。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養心殿那位主人的耳目。
“有勞王總管了。”程棟拱了拱手,神色如常。
王承恩點了點頭,又對身后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道:“小李子,往后程小神醫的起居,就由你來伺候。記著,萬不可有絲毫怠慢,否則,咱家唯你是問!”
“是,干爹!”那名叫小李子的小太監連忙躬身應下,聲音清脆。
他走到程棟面前,行了個禮,低眉順眼:“奴才小李子,見過程小神醫。”
程棟看了他一眼,這小太監約莫十五六歲,眼神靈動,看似恭敬,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審視與好奇。顯然,這是王承恩,或者說,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睛。
“不必多禮。”程棟走進院中。
院子不大,五臟俱全。正房是書房與臥室,兩側是丹房和待客的偏廳。陳設考究,皆是上品。桌上還擺著幾盤精致的糕點和新沏的熱茶,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程小神醫,您先歇著,若無他事,老奴便先告退了。”王承恩站在門口,并未踏入。
“總管慢走。”
王承恩轉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程棟和小李子兩人。
“小李子。”程棟忽然開口。
“奴才在。”
“我初來乍到,對宮里的規矩不熟,以后要多麻煩你了。”程棟從袖中摸出一張百兩的銀票,不著痕跡地塞進小李子手里,“這點小意思,拿去喝茶。”
小李子手一抖,差點沒接住。他抬頭看了一眼程棟,對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眼神卻很平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宮里的人,都講究一個“人情世故”。賞賜是常有的,但像程棟這般直接、這般大方的,卻不多見。尤其是,他還是一個被“軟禁”于此的人。
小李子心里活泛開了。這位程小神醫,似乎和傳聞中那些恃才傲物的方士不太一樣。
他連忙將銀票揣進懷里,腰彎得更低了:“神醫言重了,這都是奴才分內之事。您有什么吩咐,盡管開口,奴才一定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好。”程棟點了點頭,“我這人喜靜,晚上休息的時候,不希望有任何人在院子里。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小李子連連點頭,“奴才晚上就在院門口的耳房守著,您有事喚一聲就成。”
“嗯。”程棟不再多言,轉身進了書房。
小李子看著程棟的背影,捏了捏懷里那張沉甸甸的銀票,眼神復雜。這位主兒,不好伺候啊。既有手腕,又有城府。
書房內,程棟并未急著休息。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養心殿的方向。雖然隔著院墻,但他能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意念,始終鎖定著這里。
是李湛。
這位帝王,果然不放心自己。
程棟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無人察覺的笑意。
不放心才好。越不放心,就越說明他在乎。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了一份清單。
寫完后,他吹干墨跡,走出書房。
小李子正恭敬地候在廊下。
“小李子,這份單子上的東西,天亮之前,我需要全部備齊。”程棟將單子遞給他。
小李子接過一看,頓時愣住了。
單子上寫的東西,千奇百怪。
“百年雷擊桃木心一塊,需三寸三長。”
“無根之水三升,取自清晨荷葉上的露珠。”
“初生嬰兒胎發一縷。”
“九十九只黑狗的鮮血。”
“朱砂、雄黃、狼毫筆……”
前面幾樣還算正常,雖然珍稀,但皇宮大內總能找到。可后面這黑狗血、嬰兒胎發,就顯得有些邪門了。
“神醫,這……這嬰兒胎發和黑狗血……”小李子面露難色。
“怎么?辦不到?”程棟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不是辦不到,”小李子連忙解釋,“只是宮里對這些東西忌諱得緊,奴才怕……”
“你不用怕。”程棟打斷他,“你只需將這張單子,原封不動地呈給陛下。他,自會定奪。”
小李子心里一咯噔,瞬間明白了。這張單子,根本就不是給自己的,而是通過自己,遞給皇帝看的。這位程神醫,是在用這種方式,和陛下進行第一次的“交鋒”!
他這是在試探陛下的底線,也是在展示自己的“專業”。
“是,奴才這就去辦!”小李子不敢再多問,拿著單子匆匆離去。
程棟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緩緩關上房門。
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在宮里是忌諱。但他就是要這么做。
他所謂的“請神煉丹”,本就是子虛烏有。要想讓李湛相信,就必須把排場做足,把神秘感拉滿。越是神神叨叨,越是故弄玄虛,那位生性多疑的皇帝,反而會越信以為真。
而且,他要的這些東西,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另有用途。
雷擊桃木,陽氣至剛,可以用來刻畫符箓,暫時壓制靈體的陰邪之氣。
無根之水,至純至凈,可以作為媒介,探查靈體的細微波動。
至于黑狗血和嬰兒胎發……純粹是用來惡心人的,順便增加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