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玥的眼神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目光轉向那間倉庫,這次手指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對著倉庫的方向,輕輕一劃。
“唰——!!!”
一道細密得肉眼難以追蹤、卻又比暗金恐爪還要鋒利、由無數極細藍銀絲線組成的利刃,橫向切過整座倉庫。
堅固的木石結構,在這比暗金恐爪熊利爪還要鋒銳的切割力面前,如同熱刀切黃油般毫無阻礙。高大的倉庫墻壁、屋頂,沿著一條平滑的斜線,緩緩錯位、滑落,發出震耳欲聾的垮塌聲,激起漫天煙塵。
倉庫內部的情形暴露無遺:幾個簡易的爐灶,幾口翻滾著可疑糊狀物的大鍋,堆積如山的粗糙黑麥粉和某種曬干的植物碎末,以及十幾個穿著臟污圍裙、滿臉驚恐呆滯的廚師和幫工。
他們看著突然失去屋頂和一面墻的“工作間”,以及外面同伴的慘狀,全都嚇傻了,呆立原地,動彈不得。
那少女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和破壞場面驚呆了,張大了嘴,眼中充滿了恐懼。
但她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不斷聚集著被粉碎的食物。
一條堅韌但并不鋒利的藍銀草藤蔓倏地伸出,卷住少女的腰,將她輕飄飄地拉開,遠離那片被污染的泥土。
“白雪。”朱明玥喚了一聲。
一旁始終沉默觀察的白雪凝,早已會意。她上前一步,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刺骨的寒意瞬間爆發。
以她的掌心為圓心,森白的冰霜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眨眼間便將地上所有可疑的殘留物、倉庫內的大鍋、原料堆全部冰封在內。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寒冰,將它們徹底凍結。
朱明玥隨即指尖一彈,數縷纖細如針的藍銀絲線,前端閃爍著熾熱的金紅色光芒,精準地穿透冰層,刺入被凍結的毒品原料以及那些食物之中。
“轟——!”
冰層內部,猛地升騰起明亮的火焰!這火焰并非從外部燃燒,而是在冰封的內部自行點燃,并迅速蔓延。
被凍結的毒品在冰塊中劇烈燃燒,發出噼啪的爆響,顏色迅速變得焦黑,但由于被冰層包裹,毒氣并沒有散發出來。
冰與火詭異而致命地交織在一起,將毒素徹底焚毀。
“不!不要燒啊!!”被藍銀草卷住的少女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拼命掙扎。
朱明玥控制著藍銀草,將她輕輕放到面前,目光直視著她盈滿淚水和絕望的眼睛,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
“你心里很清楚,這到底是什么東西。如果我們是帝國正式的緝毒人員,就憑你參與分發和宣傳這些毒品,哪怕你未成年,也照樣讓你坐牢。”
少女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劇烈顫抖,眼中的絕望更深了,她低下頭,肩膀聳動,終于崩潰地嗚咽道:“我……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好東西……我的父母需要這些……”
朱明玥對白雪凝簡單示意了一下,白雪凝頷首,雙手虛按,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練刺骨的寒流席卷而出,精準地將那七八個斷臂者凍結在原地,形成了一尊尊表情痛苦扭曲的冰雕,暫時封住了他們的行動與聲息。
緊接著,朱明玥五指張開,對著倉庫廢墟和那幾尊冰雕的方向輕輕一握。無數閃爍著淡金色光澤、堅韌無比的藍銀皇藤蔓破土而出,交織纏繞,轉瞬間構筑成一座碩大而堅固的藍銀囚籠,將廢墟、冰雕以及里面那些嚇傻了的幫工廚子全部籠罩在內。
做完這些,朱明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滿臉淚痕、瑟瑟發抖的少女身上,聲音不容置疑:“帶我去見你的父母。”
少女似乎被剛才那一系列雷霆手段徹底震懾,又或許是心底對父母處境的極度擔憂壓過了恐懼,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僅僅一瞬,便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引路。
就在三人離開后不久,那藍銀囚籠所在空間的背后,空氣一陣奇異的扭曲,一扇古樸厚重、雕刻著無數生靈形態、散發著空間波動的木質大門虛影悄然浮現。
大門無聲開啟,產生一股溫和卻無可抗拒的吸力,將整個藍銀囚籠連同里面的俘虜,盡數吞入門內,隨即大門虛影如同水紋般蕩漾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原地一片戰斗和破壞的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與血腥味。
前往少女家的路上,朱明玥和白雪凝也得知了少女家的慘劇從何而來。
原本,她家雖不富裕,但在楓林城郊擁有幾畝還算肥沃的農田,自給自足之余略有盈余,生活平靜。
然而,兩年前,鐵甲龍家族鐘家便開始以各種威逼利誘的手段,試圖兼并周邊土地,擴張其種植園。少女的父母性格倔強,不愿放棄祖產,多次拒絕了鐘家的“好意”。
然而,災難突然降臨。一天夜里,她家的房屋莫名起火,火勢兇猛異常,父母為了救她出來,被嚴重燒傷。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能將田產賣給了恰好伸出援手的鐘家。
鐘家不僅慷慨地支付了購地款,還熱心地免費提供了上好的“止痛藥”給她的父母治療燒傷的劇痛。
一開始,少女一家還對鐘家存有一絲感激,畢竟鐘家用來買地的錢十分豐厚,讓他們暫時有了棲身之所和食物。父母用了藥后,疼痛確實大為緩解,甚至有種飄飄然的舒適感。
可幾個月后,父母的藥卻斷不了了。一旦停藥,父母便會出現無法忍受的劇痛、焦躁、發瘋等恐怖癥狀,遠比燒傷本身更折磨人。
直到那時,他們才隱隱明白,那所謂的“止痛藥”到底是什么。
而后來鐘家不再免費提供這種藥,如果要買,價格又高得離譜。為了繼續獲取這種藥,全家最終被迫簽下了賣身契,淪為鐘家事實上的奴隸。
少女因為年紀小,模樣還算周正,被派出來做販賣零食的活計,用工作換取維持父母毒癮的藥物。
當白雪凝壓低聲音詢問,這些毒品是鐘家自己種植的,還是從外面走私進來時,少女表示,戰爭爆發前,她只負責售賣成品,不清楚來源。但戰爭爆發后,她曾被派到城外的秘密種植園勞作過,親眼見過大片大片的罌粟田,由像她家一樣的債務奴隸或直接被控制的平民種植。
朱明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對白雪凝低語道:“楓林城是東部少數幾個擁有相對健全鐵路系統的樞紐,連接著北部邊境和內陸。正因為交通便利,它成為外部毒品走私進入東部的最大集散地和中轉站。作為鐵甲龍家族的鐘家盤踞在此,利用鐵路網絡,走私規模定然是最大的幾家之一。他手里,也一定有外國走私者的名單。”
談話間,三人已來到貧民區深處一間低矮的破舊木板房前。
少女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屋內幾乎沒有像樣的家具,只有兩張用磚塊和破木板搭成的“床鋪”,上面鋪著臟污的稻草和爛布。
床上,蜷縮著兩個人形,若非微微起伏的胸膛,幾乎讓人以為是兩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他們正是少女的父母,長期的毒品侵蝕和營養不良,已經讓他們徹底失去了人形: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皮膚蠟黃松弛,布滿污垢和不明的潰爛傷痕,手臂和大腿上滿是針孔和燙傷。他們的眼神渾濁呆滯,卻又在深處燃燒著一種病態的、永不滿足的渴求。
聽到開門聲,兩人幾乎是同時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門口。當看到女兒回來,他們灰敗的臉上閃過一絲光彩,但立刻被更強烈的急切取代。
父親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音,掙扎著想坐起來,嘶啞著問:“藥……今天的藥……拿回來了嗎?”
母親則更直接,她已經虛弱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伸出枯柴般的手臂,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嘴唇翕動,眼中全是赤裸裸的乞求。
看到曾經勤勞和藹的父母,變成眼前這副人不人鬼不鬼、只剩下對毒品本能渴求的模樣,少女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身體顫抖著幾乎站立不穩。
她既痛恨那毀了她一切的毒品和鐘家,又對父母此刻的痛苦感到揪心,更對自己無力改變這一切而絕望。
“今天……今天沒有……”小蕓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沒有?!”父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不知從哪里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從床上彈起半身,眼中瞬間布滿血絲,呼吸急促,臉上露出極度驚恐和暴怒交織的表情,“怎么會沒有?你是不是偷懶了?是不是把藥私吞了?給我!快給我!我要死了!骨頭里有螞蟻在咬!!”
他語無倫次地吼叫著,開始用手瘋狂抓撓自己的胸口和手臂,立刻留下道道血痕。
母親的反應更甚,她連話都說不出了,只是發出嗬嗬的怪叫,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典型的戒斷癥狀在得不到滿足的瞬間猛烈爆發,將他們殘存的人性徹底吞噬,只剩下野獸般的痛苦與索求。
少女看著父母這副慘狀,心如刀絞,哭喊著想要上前,卻被白雪凝輕輕拉住。
就在這時,朱明玥動了。她的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雙手同時向前一點。
“嗤!嗤!”
數道纖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藍銀絲線,精準無比地刺入了少女父母眉心和四肢關節處。
瘋狂抓撓嘶吼的父親和劇烈抽搐的母親,動作驟然僵住,眼中狂亂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爸爸!媽媽!”少女嚇得魂飛魄散,她可是親眼見過這些看似柔軟的藍銀絲線是如何輕易斬斷手臂、切開倉庫的。
白雪凝牢牢扶住她顫抖的肩膀道:“別慌,看著。”
朱明玥沒有理會少女的驚恐,通過“真實之眼”的觀察,精神力順著那兩根藍銀絲線,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器械和探測器,深入到少女父母體內。
在她的感知和控制下,絲線在血管、神經、臟腑之間極細微地穿梭、震動,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將沉積在細胞層面、已經與身體部分融合的毒品毒素及其代謝產物,一點點地剝離、匯聚、引導……
很快,朱明玥收回了藍銀絲線,少女的父母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癱倒在稻草上。
少女愣住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看到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父母安穩的睡眠,算是松了口氣。
白雪凝看向朱明玥:“好了?”
朱明玥微微頷首道:“他們體內積存的毒素,都已經被我物理上得清除了。后續他們身體不會再有生理性的戒斷反應了。”
但隨后朱明玥話鋒一轉道:“不過,毒品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對精神意志的摧殘和控制。精神上的依賴和毒癮,才是最難根除的。”
她走到少女面前:“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也是給你父母一個機會。為我工作,不再是分發毒品,而是做更有意義的事情。同時,你的父母也會被送入帝國設立的戒毒所,他們需要在那里進行勞動改造,解除精神上的毒癮。這場戰爭結束后,東部像你一樣家破人亡、被毒品綁架的人,還會有成千上萬。你不會是唯一一個。”
少女呆呆地聽著,看看昏睡過去但臉色似乎稍微平緩了一些的父母,她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瘦弱的身體漸漸停止顫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芒,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我愿意。只要能讓我的父母好起來,讓我做什么都行!”她的聲音還有些哽咽,但已不再迷茫。
月黑風高,濃云遮蔽了星月,只留下沉甸甸的黑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籠罩著楓林城。
一道銀光閃過,朱明玥和白雪凝的身影出現在了楓林城北部一片占地極廣、戒備森嚴的莊園外圍。
這里便是“鐵甲龍”鐘家的老巢,也是現任“城主”鐘鎮岳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