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是一座莊園,不如說是一座小型城堡,高墻深壘,哨塔林立,魂導探照燈的光束交錯掃過夜空和地面,明暗哨位遍布。與城市其他區域的破敗混亂相比,這里儼然是另一個世界,彰顯著主人不容挑戰的權威與財力。
她們二人白日里沿著楓林城周邊及幾條關鍵通道,以雷霆手段連續摧毀了數個規模不小的罌粟秘密種植園和配套的初級加工點。
她們在每處停留時間極短,只是將罌粟植株、加工設備、儲存倉庫全部切成碎片后,用冰火兩重天將這些全部化為烏有。
至于看守和勞作的武裝人員和種植者,朱明玥并未像對待最初倉庫那般,還抽時間確認哪些人值得被救贖。
直接用藍銀囚籠將他們困鎖其中,隨后,她就會聯系陳靜怡,通過“生靈之門”的第四魂技,將他們連人帶籠直接傳送到星羅城軍方設立的臨時甄別與收容中心。
帝國官方人員會根據他們的身份、行為記錄和體內毒素情況,判斷其是被裹挾的受害者、輕度參與者還是核心幫兇,進而決定是送入戒毒所、進行勞動改造還是移交司法審判。
此刻,莊園最核心的石堡頂層,一間裝飾奢華卻充滿暴發戶氣息的書房內,鐵甲龍家族的族長、楓林城的實際統治者鐘鎮岳,正臉色鐵青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黑暗中屬于他的“王國”。
他身材高大魁梧,即便穿著寬松的錦袍,也能感受到布料下虬結的肌肉和澎湃的力量感。年約六旬,面容粗獷,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此刻卻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心腹送來的、用簡陋無線電設備接收并翻譯出來的急報匯總,紙張幾乎被他攥碎。
令他憤怒的源頭有二。
其一,是日益糜爛的前線戰局。東部叛軍聯軍的潰敗速度,超出了他們這些老牌魂師家族最悲觀的預估。
就在前幾日,一位與他實力相仿、同樣位列封號斗羅的鄰近行省叛亂家族族長,親身經歷了與帝國一支普通步兵團的遭遇戰,結果險死還生,狼狽逃回后帶來的描述,讓所有聽到的高層魂師都感到脊背發涼。
那支帝國兵團,不過千人規模,全員竟然沒有一個正式魂師,全是沒有魂力的普通人。
然而,就是這些之前在他們眼中如同螻蟻的存在,當他們排成嚴密的陣型,手中的武器噴吐出連綿不絕的子彈時,形成的彈幕之密集、之持久,簡直令人絕望。
每一發子彈的單個穿透力或許對封號斗羅的護體魂力內三個表呢威脅,但當成千上萬束這樣的攻擊從四面八方,以每秒數波甚至數十波的頻率潑灑過來時,量變引發了恐怖的質變。
那位族長形容,自己仿佛瞬間被丟進了由致命光雨構成的煉獄,護體魂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消耗,視野里全是子彈,根本無從判斷攻擊的具體來源和下一波的落點。
更要命的是,其中還夾雜著少數威力奇大、專門針對高魂力個體的狙擊型子彈,防不勝防。遠處,還有口徑更大的魂導炮進行覆蓋式轟擊。
單一的攻擊確實殺不死封號斗羅,但工業化帶來的恐怖產能,使得這種高強度、高密度的飽和打擊可以持續相當長的時間。
那位族長拼盡全力,魂力消耗過半,身上也添了幾處不輕的傷痕,才勉強撕開一個缺口突圍而出,麾下親衛死傷殆盡。他心有余悸地斷言,如果陷入包圍,或者對方火力再強上幾成,他極有可能隕落當場。
鐘鎮岳回想起那位族長的咆哮,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工業化的產能優勢,以前只是紙面上的威脅,如今化作了戰場上真實不虛的死亡金屬風暴,徹底顛覆了他們這些高階魂師對于力量和戰爭的認知。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開始啃噬他們這些自詡為大陸主宰者的內心。
其二,便是今夜接二連三傳來的壞消息。他設置在楓林城周邊、視為重要財源和未來控制籌碼的幾處秘密罌粟種植園,竟然在短短幾個小時內,被人以雷霆手段連根拔起。所有人員下落不明,種植的作物和加工設備被盡數焚毀。
鐘鎮岳的憤怒與焦慮中,夾雜著一絲越來越濃的不安。
別看像鐘鎮岳這樣的魂師極力抵制工業化,但這不代表他反對購買高科技產品。
他們抵制工業化、抵制普及魂科技知識,根本原因是恐懼這種力量會打破他們憑借天賦魂力壟斷的暴力特權,會動搖他們超然的統治地位。
但對于那些已經發明出來、能顯著提升生活品質和掌控效率的成品,他們的身體卻很誠實。
嘴上喊著傳統與純粹,私下里卻沒少通過各種渠道享用科技紅利。鐘鎮岳便是其中典型,他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因此不惜重金打造了這張覆蓋家族核心產業的簡陋無線電和魂力感應警報網絡。
然而,他賴以掌控領地、傳遞消息的無線電網絡,這本是他從黑市高價購得的走私科技,此刻卻仿佛成了嘲諷他的鬧鐘,每隔一段時間就急促地鳴響一次,帶來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
每一個無線電波傳來的簡短噩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鐘鎮岳的心頭。最初,他還能保持鎮定,認為不過是小股帝國滲透部隊的騷擾,或是其他見財起意的勢力趁亂打劫,以他鐘家在此地盤踞數百年的底蘊和自身的實力,翻手即可鎮壓。
然而,對方的行動速度讓他感到心悸。
無線電波的傳遞速度固然遠快于人力奔馬,但對方從一個目標轉移到下一個目標,完成控制、破壞、清場這一系列動作的速度,竟然比他收到警報后,再通過無線電下令增援的速度還要快。
往往他這邊剛確認上一個地點失守,還沒來得及調派最近的人手去查看或堵截,下一個失聯警報就又響了。
就算是帝國最精銳的敏攻系魂師小隊,也不可能在如此復雜的地形和守衛下,連續突破這么多點而不留痕跡,速度還快到連無線電都追不上。
帝國的懸賞令他自然知曉,那豐厚到令人眼紅的賞格也曾讓他嗤之以鼻。
作為星羅帝國東部傳承悠久的老牌魂師家族族長,身負頂級獸武魂“鐵甲龍”,修為高達九十三級,再加上數件從日月帝國走私而來的魂導器,他有著足夠的底氣和傲慢。
在他看來,那些懸賞不過是帝國用來鼓舞士氣、惡心他們的手段罷了。
畢竟想要殺他這位九十三級的封號斗羅哪有那么容易。更何況,史萊克學院至今態度曖昧,并未明確表態支持任何一方,更多是持一種超然的觀望的姿態。
只要史萊克這座魂師圣地不公開站隊帝國,不對他們這些“追求自由”的魂師勢力進行道義上的徹底否定和武力威脅,鐘鎮岳就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周旋空間和底氣。
史萊克的沉默,在某種程度上被他解讀為一種默許或至少是無可奈何的理解,這更助長了他的氣焰。
但現在不一樣了,對方的行動速度太快了,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速度,在鐘鎮岳看來必然是一群人。
想到之前戰場上,與他實力相差無幾的同盟族長差點死在了普通人的火炮下,他就心里犯怵。
畢竟他對科技的了解基本都是通過走私,對于帝國的情況了解并不深刻,所以當初那位族長才會無比自信的走上戰場,結果落荒而逃。
現在鐘鎮岳也不清楚帝國的實力了,一兩個人他還是有自信心的,但如果人數太多就糟糕了。
話雖如此,想殺他也絕不容易。鐘鎮岳眼中兇光閃爍,屬于鐵甲龍武魂的暴戾氣息隱隱透體而出,書房內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而莊園外,那片被燈火勉強驅散的黑暗邊緣,朱明玥的“真實之眼”配合“精神探測”,早已將莊園的輪廓、魂力波動分布、甚至一些明面上的防御節點,細細地勾勒在心中。
深夜,萬籟俱寂。然而,身處莊園核心建筑最深處書房內的鐘鎮岳,卻猛地從一種不安的淺眠中驚醒。
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一種源自魂師強大感知的本能預警——溫度,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急劇下降!
初秋的夜晚固然寒涼,但以他封號斗羅的體魄和對環境的敏銳感知,瞬間便察覺到了異常。
這種降溫并非自然的氣候變化,而像是某種極寒力量在快速抽取、凝聚周圍的熱量,導致局部環境溫度驟降。書房窗欞上,甚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來人!”鐘鎮岳沉聲喝道,聲音在驟然寂靜下來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然而,門外沒有任何回應。
平日里隨時待命的親衛,仿佛全都消失了。就連莊園外圍那些隱約可聞的巡邏腳步聲,也不知何時徹底沉寂下去。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刺骨的寒意如同有生命的觸手,透過墻壁和門縫,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鐘鎮岳心中一凜,最后一絲僥幸蕩然無存。
“真的來了!”他并未慌亂,反而眼中兇光暴漲,封號斗羅的傲氣與鐵甲龍武魂的暴戾被徹底激發。他第一個念頭不是逃跑,而是立刻獲取自己最強的裝備。
他猛地起身,動作快如閃電,幾步便跨到書房內側一面看似普通的巨大書架前。
按照特定的順序和力度,迅速撥動了幾本厚重的古籍?!斑菄}”一聲輕響,書架悄無聲息地向側方滑開,露出后面一道泛著金屬冷光的厚重門戶。
這是他用最堅固的合金打造,并請人刻畫了防御法陣的密室入口,里面存放著他最珍貴的收藏,包括一套從日月帝國黑市天價購得的魂導鎧甲,以及一件據說能干擾一定范圍內魂力運轉、讓對手武魂釋放不暢的武魂干擾器。
只要穿上鎧甲,手持干擾器,即便面對復數同階對手的圍攻,他也有信心周旋甚至反殺。
然而,當密室內部的情形映入眼簾時,鐘鎮岳的腳步猛地頓住,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滔天的魂力幾乎不受控制地涌動起來。
密室內燈火通明,他那張存放機密文件的寬大紫檀木書案后,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纖細的手指翻閱著桌上攤開的一疊文件。
正是那些記載著與天魂、斗靈各方勢力毒品交易明細、資金往來、乃至部分勾結日月帝國走私渠道的絕密清單。
更讓鐘鎮岳心神劇震的是,密室內部完好無損,所有的魂導警戒法陣、物理機關都處于未觸發狀態,甚至連他設置在入口處的幾個隱蔽警報魂導器都毫無反應。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這地下深處的密室之中。
“你是什么人?!怎么進來的?!”鐘鎮岳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怒而顯得有些嘶啞,目光死死鎖定那個背影。
從身形和簡單的發飾來看,似乎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子,甚至可能只是個少女?這與他預想中氣勢洶洶、煞氣凜然的帝國暗殺高手形象相差甚遠。
那身影聞言,緩緩轉過身。燈光下,露出一張清麗卻稍顯稚嫩的臉龐,看上去約莫只有十五歲,眼神平靜得有些過分,正是偽裝成唐雅模樣的朱明玥。
她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放下,目光迎向鐘鎮岳,聲音清晰而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唐門,唐雅。奉星羅帝國政府指令及帝國最高法院缺席審判裁決,現以叛國罪、分裂國家罪、組織領導恐怖活動罪、非法制造販賣運輸毒品罪、戰爭罪……等罪名,前來對你,執行死刑,就地處決?!?/p>
她的語氣沒有慷慨激昂,沒有憤怒指控,只有冰冷的程序感和不容置疑的決斷,這種反差讓鐘鎮岳在最初的驚愕后,一股荒謬感和被輕視的怒火猛地沖上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