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寒暄與儀仗引導后,眾人并未前往通常接待外賓的華麗宮殿,而是直接來到了天魂帝國皇宮深處一處陳設相對簡樸務實的內閣議事廳。
落座后,氣氛略顯沉默。最終還是許久久率先打破了沉寂。她并未過多客套,直接從隨身的魂導器中取出一份裝訂整齊、封面印有星羅帝國皇室徽記的文件,輕輕推至維娜公主面前。
“維娜公主,請先看看這份資料。這是我方近期在東北部繳獲的機密文件之一部分。”許久久的聲音平穩地說道。
維娜公主與身邊的幕僚對視一眼,拿起文件,仔細翻閱。隨著紙張一頁頁翻過,她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文件上,清晰列明了天魂帝國境內多個行省、數十個具體地點,被標注為各種毒品原料種植區,以及幾處疑似合成毒品加工點的位置。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后面附帶的清單,詳細記錄了通過邊境走私網絡,從天魂帝國流入星羅東部叛軍控制區的各類毒品數量、種類、交易時間與對接勢力。
其中一些地名和勢力名稱,維娜公主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正是如今在天魂國內舉旗叛亂、令皇室頭疼不已的地方豪強或魂師宗門。
維娜公主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氣道:“我代表天魂帝國,對貴國因此受到的傷害,深表歉意。”她的道歉真誠而沉重。
許久久微微頷首,接受了這份歉意,但話鋒隨即一轉:“維娜公主的誠意,我們能感受到。然而,道歉無法解決已經存在的問題,也無法阻止未來更大的災難。”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戰爭終會結束,屆時,大片土地因戰火而荒蕪,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成為饑民、難民。而毒品,尤其是這些新型合成毒品,成癮性極強,危害巨大。那些已經在戰爭中身心受創、又深陷毒癮的民眾,將會成為社會秩序的巨大隱患。更不用說,長期種植毒品作物對土地肥力的掠奪性破壞,這會進一步加劇饑荒的嚴重性。更不要說日月帝國還在那虎視眈眈。”
然而說到日月帝國時,維娜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而這被朱明玥捕捉到了。
“請問公主殿下,近日,貴國可曾收到過來自日月帝國的合作請求?”朱明玥的這個問題讓維娜的瞳孔微微一縮,許久久也有些吃驚地望向朱明玥,隨后又望向維娜,似乎在等她的答復。
沉默了片刻,維娜聲音低沉地回答道:“確有此事。日月帝國方面,向我方傳遞過愿意協助平叛的意向。”
帶著一絲無奈與警惕,維娜解釋道:“他們提出的合作,自然不是無償的。首先,他們要求戰后天魂帝國與日月帝國之間,建立永久性的、最惠國待遇的全面貿易關系。這一點,雖然意味著我國經濟將更深地融入日月帝國主導的體系,受其影響和制約,但尚在可以商榷的范疇,并非最核心的阻礙。”
“關鍵在于他們后續提出的要求。日月帝國的使者指出,我國魂師宗門與地方勢力割據的傳統根深蒂固,即便此次暫時平定叛亂,難保日后不會因利益分配或權力爭奪再生事端。為此,他們提出,愿意幫助我國進行全面的工業化建設,特別是承建我國未來所有的鐵路系統工程,并負責后續的維護與運營。”
“而作為幫助的代價,他們要求,這些鐵路系統的所有權和絕對控制權,必須歸日月帝國所有。”
許久久和朱明玥都明白這個條件意味著什么,鐵路對于工業國有多么重要,她們作為星羅帝國的上層人物,自然是再清楚不過。
鐵路的所有權和控制權歸日月帝國,意味著天魂帝國的交通命脈、軍事調動通道、經濟流通大動脈,將被牢牢掌握在鄰國手中。
這無異于將國家的脊梁骨交給別人拿捏,所謂的主權將徹底淪為笑談。
“雖然我皇室內部對此極為反對,視之為飲鴆止渴,”維娜公主的坦承中充滿了苦澀與無力,“但……很抱歉,由于目前國內平叛戰事不利,物資消耗巨大,國庫與戰略儲備日漸枯竭,兵員疲憊……我們面臨的現實壓力太大了。因此,對于日月帝國的這份提議,我們目前的官方回應是‘保留意見’,暫時沒有明確回絕。”
她抬起頭,看向許久久道:“但形勢比人強。若戰事繼續僵持,物資儲備告罄之日不遠。屆時,為了維持政權存續,盡快結束國內亂局,恐怕……我們很難再有其他選擇。”
維娜的意思很明顯了,如果得不到援助,天魂帝國可能會成為日月帝國的附庸。而這絕不是星羅帝國想要看到的,這意味星羅帝國可能會遇到兩面包夾的情況。
許久久問了一個核心問題:“我想知道,貴國還能堅持多久,我不需要具體的數字,我國有信心在半年之內平定這場叛亂,不知道你們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維娜公主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如果僅僅是固守現有防線,采取完全的防御姿態,那么堅持幾個月的時間,還是可以做到的。帝國的底蘊尚未耗盡,民眾對皇室的基本認同仍在,本體宗的力量更是中流砥柱。”
她話鋒一轉,憂慮更深:“但是,久久公主,貴國也應當清楚,單純的防守無法贏得戰爭,更無法根除國內愈演愈烈的叛亂和毒品禍患。我們每拖延一天,叛亂勢力的根基就更牢固一分,被毒品控制的人口就更多一批,國力就在持續失血。更重要的是……”
維娜抬頭望向西方:“日月帝國。他們的皇帝,作為一個政變上臺的皇帝,還能在短時間內平息國內反抗力量,他絕不是等閑之輩。此次我東部三國動蕩,盡管叛軍喊出‘反對帝制’這等口號,或許讓他們暫時難以公開支持叛軍,但絕不代表他們會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們缺乏的,或許只是一個合理的借口。如果我們斷然拒絕了他們那份包藏禍心的援助提議,難保他們不會利用其強大的宣傳機器,大肆渲染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陳兵邊境甚至直接介入,其國內阻力會小很多。我們拒絕他們的‘援助’,很可能反而會大大增加其直接武裝干預的風險。”
輿論是一塊高地,你不占領別人就會占領。
但很遺憾,作為農業國的天魂帝國是沒法在宣傳上,與老牌工業國的日月帝國相比的。
許久久微微頷首:“輿論高地,不容有失。工業化帶來的,不僅僅是槍炮。”
見星羅帝國的代表理解自己的困境,維娜公主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她順勢提出了一個請求:“既然貴我雙方在遏制日月帝國野心方面有著共同的利害關系,而貴國目前在東線的軍事行動進展順利……不知,能否在徹底平定叛亂之前,先在其他方面給予我們一些實質性的支援?”
維娜補充道:“當然,我并不是請求貴國出兵幫助我們。畢竟你們的叛亂尚未結束,但我希望能夠獲得一些關于‘斬首’方面的幫助。”
她解釋著天魂帝國的難處:“我國的情況,貴國想必很清楚。本體宗雖強,有著當世第一宗門的虛名,但其傳承特殊,門人弟子數量相對稀少,每一位高階魂師都是極其寶貴的戰略力量。目前,他們幾乎全部被牽制在正面戰場上,作為對抗叛軍魂師力量的支柱。一旦抽調他們去執行深入敵后、風險極高的斬首任務,正面戰場的高端戰力將立刻出現巨大缺口,防線很可能在叛軍魂師的沖擊下迅速崩潰。我們實在沒有余力組建專門執行此類任務的高端力量。”
這確實是天魂帝國面臨的結構性困境:缺乏星羅帝國那種可以部分替代高階魂師作用的、成體系的工業化軍事力量,導致對頂尖魂師個體的依賴性過強,難以進行高風險的非對稱作戰。
許久久露出理解的表情,她早有準備。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旁邊、仿佛只是來旁聽的“唐雅”,介紹道:“關于斬首行動,我國近期確實積累了一些經驗,也有一支擅長此道的特殊力量。這位,是唐門現任門主,唐雅。近期帝國東部懸賞令上,接連隕落的幾位叛亂家族族長,皆是唐門之功。”
偽裝成唐雅的朱明玥,適時地向維娜公主微微欠身致意,神色平靜,既無居功自傲,也無怯場不安。
許久久繼續道:“其實,維娜公主的需求正好是我們目前所充裕的力量。在我星羅東部,許多叛亂魂師家族手中,依然控制著大量被裹挾的平民,其中不少已深陷毒癮。因此,若太快將目標逼入絕境,狗急跳墻,在最后時刻對控制下的無辜民眾進行瘋狂屠殺,造成難以挽回的人道災難。因此,我們在拿下東南沿海的港口后,就暫緩斬首行動的進行,改為對地方勢力的控制網絡的瓦解,好讓更多不愿參戰的平民能夠擺脫叛軍的控制。”
她將話題引回合作:“鑒于貴國目前正面戰場壓力巨大,急需破局,我國又暫緩了斬首行動。我們可以優先考慮將唐門的這部分力量和經驗,用于支援貴國的斬首行動。協助貴國拔除一些關鍵叛亂節點,同時也為后續可能的更大規模合作掃清部分障礙。”
聽到“唐門”二字,維娜的眼中就已經閃過震驚與審視的光芒。
唐門重建的消息他們有所耳聞,但絕沒想到其實力竟然達到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
維娜公主迅速收斂情緒,她站起身,主動向以唐雅面目示人的朱明玥伸出手,臉上露出真誠而鄭重的神色:“唐雅門主,失敬了。其實,在此之前,我個人已經接受過唐門的恩惠了。”
“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位與我有些私交的朋友,曾給我帶來過一些屬于唐門的恩惠。之前未能直接向貴門道謝,是我的疏忽。”
她握了握朱明玥的手,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欣賞與敬意:“今日得見唐雅門主,更聽聞唐門近日的作為,我對貴門的好感與尊敬更添幾分。在這片魂師高高在上數萬年的大陸,唐門能夠一直恪守本分,從未像某些魂師家族那般,依仗武力巧取豪奪,擴張私產。單憑這份能夠堅守的底線與風骨,唐門就值得任何一個國家的尊敬。”
維娜發出了積極合作的信號,朱明玥自然也積極回應。
隨著會談進入實質性合作商討階段,緊張凝滯的氣氛被一種更加務實的博弈所取代。
維娜公主在明確了星羅帝國在“斬首”行動方面的能力和意愿后,迅速將話題引向了具體的戰略優先級。
她鋪開一張相對簡略的天魂帝國地圖,指尖落在西部漫長的海岸線上。結合情報與當前局勢,維娜向星羅帝國的代表們清晰地闡述了她的憂慮與戰略構想。
她首先肯定了星羅帝國在自身平叛戰爭中,優先奪取東南沿海地帶的決策是明智的,這有效降低了日月帝國介入的可能性,基于類似的邏輯,她認為天魂帝國目前最迫切的危機同樣來自海上——西部沿海。
維娜指出,日月帝國與天魂帝國之間,雖隔著遼闊海域,但絕非天塹。
傳統的陸路東進需要突破星羅帝國經營多年的明斗山脈防線,從星羅帝國的本土進攻天魂帝國,在沒有打敗星羅帝國之前從陸路進攻天魂帝國是非常不明智的。
正因如此,絕大多數的時間里,星羅帝國一直是在獨力面對日月帝國東進的威脅。
之所以說是在絕大多數時間里,是因為天魂帝國偶爾也會遇到威脅。
盡管在登陸作戰中,防守方的優勢無限大,且即便打下來了部分城市,也幾乎相當于是飛地,很難守住,但若只是為了破壞甚至分裂天魂帝國,日月帝國偶爾還是會選擇從海上入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