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連門口站著的兩個警員都聽得明明白白,這是卓寶劍在公然鄙視他們。
“我不是怕得罪什么人。”劉幸辯解道,“事情的復雜性超乎你的想象,我必須從整體局勢出發,不能憑一時沖動行事。”
真是官腔打得比誰都溜……
卓寶劍聽著這套陳詞濫調,胃里一陣翻騰。
他剛才在電話里,已經把當前的利害關系分析得透透的了。
但凡有點判斷力的人都該明白,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密和快。
可劉幸偏偏堅持要走流程,這不僅是把寶貴的時間白白浪費掉,更是主動將消息擴散出去。
卓寶劍甚至有一剎那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劉幸,該不會跟殯儀館是一丘之貉吧?
“隨便你。”卓寶劍懶得再跟他多說一個字,聲音冷得像冰,“我來天星區只是臨時借調,分內的事已經做完。你既然非要匯報,那就按你的意思辦。”
話音剛落,不等劉幸回應,他便掐斷了通話。
走到門口,兩名組員神色局促地望著他。
“卓警官,您別往心里去,我們劉隊就是個特別謹慎的人。”其中一人試圖打圓場,“他辦任何事都講究規矩和程序,總跟我們說,謹慎點沒壞處。”
“我懂。”卓寶劍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靜地回應,“人各有各的行事風格,他也沒錯。”
邁出大門,他又轉過身,對那兩人補充了一句:
“麻煩跟劉隊說一聲,我回西城派出所了。”
從這一刻起,時間要按秒來計算了,他耗不起。
既然劉幸選擇了那條最穩妥也最緩慢的路,案情隨時都可能暴露。
卓寶劍心下了然。
劉幸這種人,走出的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他的人生信條里,絕沒有“風險”二字。
倘若有鐵證如山,劉幸會是第一個撲上去搶功的人,絕不含糊。
但眼下,專案組手里只有一段太平間的模糊錄像。
錄像里那四個假扮死人的人,臉上都涂著厚厚的妝,根本無從辨認。
在劉幸看來,這種證據不足以支撐一次抓捕,反而更像一個可能葬送他前程的陷阱。
一旦抓錯了,他頭上的烏紗帽怕是都要抖三抖。
劉幸那套“寧可無功,但求無過”的官場哲學,卓寶劍懶得奉陪。
案子不等人,哪能這么耗著。
卓寶劍一走出天星區分局的大門,直接撥通了李宏圖的電話。
他一邊快步走向自己的車,一邊沉聲說道:“李所,事情有變。”
他言簡意賅地匯報了當前的僵局:所有線索都已匯集于西城區的殯儀館,收網時機已到,但天星區那邊卻堅持要層層上報,拖延行動。
他的語氣里沒有夾雜半分對劉幸的個人情緒,只是在冷靜地陳述事實與自己的專業判斷。
他明白,體制內從不缺劉幸這樣的人,他們將“穩妥”奉為圭臬,本質上是對自身能力邊界的清醒認知,也是一種自保的本能。
電話那頭的李宏圖聽完,沉默片刻后嘆了口氣:“劉幸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你別太在意,他那個位子熬了二十多年才坐穩,自然是步步為營,生怕行差踏錯。”
“我理解。”
卓寶劍的聲音平靜無波,“劉隊的選擇本身沒錯,只是和這個案子格格不入。”
經過這一遭,劉幸這個人的形象在他心里徹底清晰了。
此刻回想,卓寶劍才恍然大悟
劉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親自啃下這塊硬骨頭。
案子剛開頭兩天,他就火急火燎地請求外援,根本不是沉不住氣,而是一種極其精明的自保策略。
他心里清楚自己沒能力破案,所以提前就把責任分攤了出去。
如此一來,案子即便砸在手里,他也能以一個“積極求助、努力協調”的姿態,把自己的責任撇得干干凈凈。
到時候上面追究下來,他大可以兩手一攤:你看,連外援高手都搞不定,怎么能怪我呢?
李宏圖顯然對劉幸的行事風格了如指掌,也對卓寶劍的判斷深信不疑。
“我馬上調人,你直接過來。我們在殯儀館見。”
這話聽著總覺得怪怪的。
卓寶劍立刻應道:“收到。”
隨即補充了一句:“行動方案在碰頭前不要外泄,我擔心我們內部有嫌犯的眼線。”
“還用你小子提醒?”
李宏圖在那頭沒好氣地笑罵了一句,“你這多疑的毛病是越來越重了,搞得跟諜戰似的,自己人都要防著。”
能有這樣一位敢于擔當的領導,實在是下屬的福氣。
卓寶劍對自家派出所的同僚們有著絕對的信任,畢竟是同生共死過的戰友,彼此早已知根知底。
他至今還記得上次那起江漢大樓爆炸案,李宏圖和林大年都是那種身先士卒、沖在最前線的人,更可貴的是,他們骨子里都透著一股“護犢子”的勁兒。
一個多小時后,卓寶劍的車抵達了西城區殯儀館。
李宏圖的動作堪稱神速——殯儀館的入口已被警車徹底封鎖,高高的外墻下,也有制服警察在來回巡邏,這架勢,顯然是為了防止任何人翻墻潛逃。
卓寶劍一眼就認出,現場大部分都是自己所里的同事,看來李宏圖把能調動的人手都叫來了。
“西城派出所,卓寶劍。”他在門口亮出證件。
核實無誤后,他被放行。
將車駛入,卓寶劍一眼就看到了李宏圖,他身邊還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林大年、老爹卓文定,以及幾位刑偵大隊的干警。
連刑偵隊都出動了,卓寶劍此刻才真正明白李宏圖那句“立刻安排警力”的分量。
這位所長幾乎是傾巢而出,足見其對案件的重視。
他停好車,快步走了過去,挨個打招呼:
“李所,林導,爸……卓隊!”
隨即,他轉向李宏圖,直入主題:“李所,我發給你的那四個人,都控制住了嗎?”
還在天星區分局時,卓寶劍已將那四名偽裝成尸體的嫌疑人資料連同案卷一并發給了李宏圖。
既然跟劉幸已經徹底撕破臉,他便不打算再留任何情面。
一個既無能力又無魄力的領導,根本不配染指這個案子。
他唯一感到惋惜的,是那些陪自己辛苦了好幾天的原專案組成員,眼看到手的功勞,就這么被上司的畏縮給斷送了。
在那種人手下,前途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