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落下，江臨的視線，短暫陷入黑暗。
僅僅片刻后，光線回歸。
江臨發(fā)現(xiàn)，這幕布之后，并非陰森的惡鬼巢穴，反而是一處燈火通明、極盡奢華的場所。
他正身處一間雅室。
這雅室位于高處，位置優(yōu)越，視野開闊。
說準(zhǔn)確些。
這兒，是一座中世紀(jì)歐式歌劇院風(fēng)格的私人包廂。
腳下，是鮮紅的羊絨地毯；
墻上，懸掛著織錦掛毯和黃銅壁燈；
空氣中，熏香彌漫，還混著蜂蠟蠟燭燃燒的氣息。
江臨抬眸，透過前方半掩的天鵝絨幕布，發(fā)現(xiàn)下方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
雖然視線受阻，看不真切。
但聽著圓舞曲的樂聲，不難想象，下方有許多衣著光鮮的貴族男女，正翩翩起舞，身影交錯。
“——請坐。”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靠近觀景臺的圓桌傳來。
江臨轉(zhuǎn)過身，只見小圓桌旁，坐著一個木偶。
一個非常純粹的人偶。
祂大約孩童大小，身體由木塊拼接而成，關(guān)節(jié)處鉚釘裸露，臉上畫著夸張的腮紅。
此刻。
這個木偶好像一個老派紳士，提著白瓷茶壺，為桌上一只空杯，斟滿茶湯。
“北大陸極東地區(qū)頂級的大紅袍，我想，這應(yīng)該比較貼合你的口味，”
木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坐，尊敬的人偶師？”
江臨倒也不懼。
他拉開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端起熱氣裊裊的紅茶，嗅了嗅。
“……有趣，”
江臨開口道，“你居然沒嘗試下點(diǎn)毒？”
他抿一小口，眉頭微挑：“做法太粗糙。茶，終究是炒青的工藝更顯醇厚。”
木偶似乎認(rèn)真聽了進(jìn)去，點(diǎn)點(diǎn)頭：“受教，下次我會改進(jìn)。”
江臨放下茶杯，身體后靠，打量這華麗的包廂：“環(huán)境挺不錯，
“你大費(fèi)周章，就是邀請我來這兒看戲？
“沒有動手的打算？”
咔、咔、咔……
木偶發(fā)出一陣干笑，很是難聽。
祂伸出木手，抓起一塊精致的小蛋糕，塞進(jìn)無法閉合的嘴巴里。
祂沒有咀嚼的動作。
蛋糕直直掉進(jìn)祂中空的軀殼內(nèi)部，有些滑稽。
“人偶師，
“我和「凍時鬼」那個蠢貨可不一樣，”
萬象共生鬼裝模作樣，用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
“祂死就死在太過自負(fù)，太過無知，
“祂被封印太久，在被凜冬放逐之前，祂從未直面過你，
“所以，天真地把你當(dāng)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木偶甚至有些自得，好比敘舊：“但我不同，
“我見識過你的手段，領(lǐng)教過你的實(shí)力，
“……再者，
“只要我沒瘋，在沒有絕對把握，規(guī)避「魔女」的追殺之前，
“我絕不可能輕易對你動手。”
木偶看向江臨，笑容更深：“我確實(shí)渴求你獨(dú)一無二的靈魂，
“可如果我因此死了，就算成功吞噬了你，又有什么意義？”
江臨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向后，更舒適靠在椅背上，有節(jié)奏地敲擊扶手。
“那么，讓我猜猜看……”
他慢悠悠地開口，“既然你沒有戰(zhàn)斗的打算，
“那么，費(fèi)這么大力氣把我請到這里來，多半是想談?wù)劇?/p>
“——「污染」？”
聞言，木偶高興起來，拍了拍木手：
“我一向喜歡和你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人偶師。”
祂站起身，步伐僵硬，走到半掩的幕布前，一把將其拉開。
嘶啦——
幕布滑開，下方，宴會大廳一覽無余。
燈火璀璨，衣香鬢影。
貴族男女衣著得體，在舞曲中，舞步嫻熟，彼此相擁旋轉(zhuǎn)。
江臨乍看之下，只覺他們表情生動，談笑風(fēng)生，與活人毫無二致。
“你知道嗎，人偶師？”
萬象共生鬼站在觀景臺，仿佛真的在欣賞舞劇一般，“這股「污染」……
“祂并非誕生于我們腳下的大地，
“與被第九公主屠滅的深淵，也毫無干系。”
木偶轉(zhuǎn)過頭，看著江臨，“它，來自星空。”
江臨沒有回應(yīng)。
恍惚間，他想起了夢境中的漢服少女，以及她播散的星芒。
觀景臺處。
惡鬼繼續(xù)說道：“起初，
“我對這股未知的力量，充滿警惕，
“但很快，
“我發(fā)現(xiàn)，它對我們這樣的「詭物」而言，簡直是莫大的恩賜，
木偶稍顯狂熱：“我，
“僅僅吸取了其中一小部分特性，實(shí)力便大幅增進(jìn)：
“——讓靈魂固化不朽，讓活人在毫無知覺中完成轉(zhuǎn)化，
“讓一整個納文拉城，變成我的劇場。”
祂轉(zhuǎn)過身，重新面向江臨，
“不過，
“污染之所以被稱為污染，自然有其原因，
“在蘸取這份力量后，我總會聽到一些聲音，
“大部分，是令人不勝其煩的囈語，
“我聽不懂祂們在說什么，但即便是我這種存在，也時常不堪其擾，
“……而那極少部分，我能勉強(qiáng)理解其含義的低語，
“無一例外，都在試圖蠱惑我、誘導(dǎo)我，
“甚至想要控制我，去做出一些我原本并不想做的事。”
咔咔咔、
木偶又發(fā)出一陣怪笑，坐回椅子，給自已也倒了一杯紅茶。
“我這么說……”
祂做了個舉杯致意的動作，“你能明白嗎，聰明的人偶師？”
……哦。
搞了半天，還要自已猜？
故作深沉的惡鬼。
江臨稍稍思忖，捕捉到對方的弦外之音。
“……你想讓我?guī)椭悖俊?/p>
江臨輕笑，“你覺得，我有能力解析、甚至，幫你駕馭「污染」？”
——啪、啪、啪。
木偶放下茶杯，拍了三下。
祂隨后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錯了，不是幫助，是合作，”
祂糾正道，“是共享，人偶師，
“你的靈魂是如此獨(dú)特，
“它就像「污染」一樣，似乎，要高出這個世界一個維度，
“……我想，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弄明白這股力量的本質(zhì)。”
本質(zhì)……
江臨心中失笑。
一眼頂針，鑒定為：
：《魔女》制作組里的某個點(diǎn)子王，突發(fā)奇想，把洛夫克拉夫特元素給縫合進(jìn)了游戲。
就是不知道。
他們縫的，是該神話的風(fēng)格，還是內(nèi)涵。
如果是前者，那還好辦。
無非是換了個皮膚和特效，本質(zhì)上就是「用100級的裝備打100級的怪」。
如果是后者……，那可真就有些讓人頭疼了。
見江臨遲遲沒有回應(yīng)。
萬象共生鬼叉起一塊糕點(diǎn)，遞了過來，勸誘道：
“你難道不想，重新獲得力量嗎？
“更強(qiáng)大的力量，
“人偶師，現(xiàn)在的你很虛弱，魔力水平不過D級上下，
“……我注意到你處理「后院」的方式，總是以平衡和安撫為主，
“本質(zhì)上，不就是因?yàn)槟悻F(xiàn)在比那些「魔女」，要弱小得多嗎？
“世界的底層邏輯，永遠(yuǎn)是暴力，
“只要擁有足夠的實(shí)力，
“世界會向你俯首，規(guī)則由你指定，生死任你予奪……
“掌控一切的滋味，任何人只要嘗過一次，就再也無法戒除，
“如果……”
祂拖長語調(diào)，
“如果你能成功解析，并駕馭住「污染」，
“你甚至可以變得比「魔女」更加強(qiáng)大，
“到了那個時候，你還需要像之前那樣，靠著欺詐，賭上性命，去應(yīng)付一個傳說級的惡鬼嗎？”
在萬象共生鬼說話的同時。
下方，舞廳的景象也隨之變化。
貴族男女們，舞步齊齊變換，動作變得謙卑柔順。
他們旋轉(zhuǎn)，他們低頭致意，仿佛在向包廂觀景臺上的江臨，俯首、討好。
江臨安靜聽著，沒有打斷惡鬼。
直到對方說完，舞廳音樂漸緩。
他才慢條斯理，端起紅茶，啜飲一口：“你殺了太多人。”
木偶做了個類似聳肩的動作：
“哪一位強(qiáng)者登頂，腳下，沒有尸山血海？”
“你說得對，”
江臨點(diǎn)頭，話鋒一轉(zhuǎn)，“但這兒，已經(jīng)不是游戲了。”
萬象共生鬼：？？
江臨將茶杯放回茶碟：“意思是，我拒絕。”
聞言。
木偶并沒有情緒波動。
祂拿起茶壺，為江臨續(xù)上熱茶，并不意外：
“其實(shí)……，
“從你在意旅店里，女招待生死的那一刻起，
“我就知道，你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木偶悠長一嘆：“你變了，人偶師，
“曾經(jīng)的你，是那么冷血，那么功利，
“一言一行，都有著明確的目的性，
“對于凡俗眾生，你甚至連將他們視為螻蟻的興趣都欠奉。”
祂嘴巴咧開一個弧度，“用人類流行的話說……，
“你是否，有點(diǎn)崩人設(shè)了？”
話音落下，木偶站起。
祂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與此同時，無數(shù)黑線從虛空中垂落，勾纏住祂的四肢與軀干。
“我早就知道，
“光靠語言，是無法打動你的，”
萬象共生鬼的聲音變得縹緲，
“所以，
“我為你準(zhǔn)備了一出小小的「戲劇」。”
木偶被黑線提拉而起，向著天花板升去。
“等你切身體會過「沒有力量的無奈」之后，
“人偶師，我們再來聊聊合作的事，如何？
“那么現(xiàn)在……
“請好好享受。”
說完。
木偶的身影，也完全消失在虛無之中。
江臨目送祂消失，很是平靜。
他將注意力放回圓桌，看著冒著裊裊熱氣的紅茶，和幾碟點(diǎn)心，挑了挑眉。
“……紅茶配這么甜膩的糕點(diǎn)？這是什么古怪的吃法。”
對于萬象共生鬼的后手，江臨自然早有預(yù)料。
從踏入幕布開始，他就沒指望能輕易走人。
咚。
咚。
咚。
就在他思索之際，包廂的門，突然被人敲響了三下。
江臨還沒來得及回應(yīng)，就聽見門把手的“咔噠”聲。
大門，被外面的人自顧自地推開。
一個面容威嚴(yán)，留著絡(luò)腮胡的中年男人，步伐沉穩(wěn)，走了進(jìn)來。
他穿著刺繡繁復(fù)的禮服，胸前掛滿各式各樣的花哨勛章。
……五百年前，北大陸權(quán)勢滔天的玫瑰公爵？
江臨微微一凝。
他越過公爵，目光，落在其身后亦步亦趨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的貴族少女。
她低著頭，雙手攥著裙擺，怯生生的。
雖然容貌遠(yuǎn)不及洛薇雅那般傾城絕色，但也算得上清秀。
少女同樣穿著價值不菲的禮服，金發(fā)碧眼。
“……尤菲米亞？”
江臨面色稍有古怪，認(rèn)出了這個有過短暫交集的NPC。
此時。
玫瑰公爵大步流星，已然靠近了江臨。
他并未表現(xiàn)出過多的客套。
這位中年貴族，聲音洪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江臨閣下，
“關(guān)于你入贅羅斯家族，與小女尤菲米亞締結(jié)婚約的提議……”
公爵眼神微瞇，
“……你考慮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