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安的目光落在桐谷澄臉上,看不出情緒:“一個月前,我通過全視之眼察覺到一點異常的時空波動。以防萬一,確認一下。”
桐谷澄了然的點點頭,笑了笑:“您還真是謹慎。不過您也不用太過擔心,那個人的神格被放逐超過萬年。別說回到這個世界,恐怕早就消散在異時空了。”
卡西安冰藍色的左眼眼瞳輕顫了一下。
他們沒有后話,桐谷澄沖他點點頭,也便走遠了。
卡西安看著他逐漸消失的背影,記憶回溯到了五天前。
虛擬艙中,那片只屬于他的荒蕪天地里,被掰斷的新鮮樹枝缺口,被摘走的黃金蘋果。
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冰冷徹骨的殺意。
有人入侵了他絕對私密的領域。是那些戰場上神骸里滋生的怨念,是那些能模擬人形的噬蛻,還是某些能夠滲透進精神圖景的殘破鬼影?它們已經能觸及到這里了?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壓下了這股戾氣。常年身處前線,他已被血淚浸染得太過深重。
不可能是那些東西。
也不可能是黑客或者數據亂流的入侵。他構建的場景有特殊防護機制,外來攻擊或系統漏洞會留下破壞的痕跡。
然而經他檢查,防護數據層一切完好無損。
唯一的解釋是,入侵者是通過輸入他設置的密鑰正常進入的。
那個密鑰的數字串,這世上只有兩個人知曉。
一個是他自已。
另一個,是早已被這個世界放逐、理應不復存在的人。
一絲不該存在的虛妄幻想,如同死灰下的火星,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底閃爍了一下。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變重,胸腔里涌起一股復雜到難以辨明的沉痛。他立刻在心中嚴厲斥責自已的愚蠢,強行將妄想掐斷。
他調用管理員權限,企圖追查入侵者的身份。
可使用虛擬艙不需要實名認證,最終只能鎖定信號源來自十一區東部。
接下來三四天,他在處理軍務時分出部分精力留意著那個空間。但闖入者再也沒有出現過。
而今天以后,他即將動身前往一區指揮作戰,沒有時間再繼續深究此事了。
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只是在臨行前,他鬼使神差地再次進入了那個場景。通過掃描上傳,在蘋果樹下留下了一些東西。
或許,只是為了安撫自已那點虛無縹緲的念想罷了。
看到它的人……會怎么想?
……
丞令站在那片荒涼古老的虛擬場景中。
他蹙著眉微微瞇起眼,摸著下巴,神情嚴肅地盯著眼前多出來的物件——一面粗糙的石桌,桌上擺著一張璀璨的黃金棋盤。
棋盤之上,被人布局了一場極其精妙,也極其刁鉆的國王象棋殘局。白棋與黑棋糾纏廝殺,陷入僵局,下一步的選擇至關重要。
至于丞令此刻心中想的,是……
我靠,一直在挑釁我。
時間回到這天上午。
丞令從柳林市回來,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自然醒,才懶洋洋地走去訓練別墅。
他的虛擬艙有個可自定義的掃描上傳功能。
用戶可以將現實中的場景或畸變體通過配對芯片掃描收錄,上傳進虛擬艙的數據庫中,以備往后隨時調用復習。和場景一樣,也可以共享。
在柳林市進行任務時,丞令空閑時掃描了幾只。
他打了個哈欠,將存有數據的芯片插入側方接口,然后躺進虛擬艙,準備檢查一下掃描上傳的效果。
初始啟動很快加載完成,他進入了主界面。丞令隨意地掃了一眼,目光飄過界面中央的桌子,打算直接調出操作面板。
可下一秒,他的動作僵住了。視線猛地拉回,看向桌面上。
五天前他隨手放在桌上的被咬了一口的虛擬黃金蘋果,居然還好端端地待在原處。
它色澤金黃飽滿,連齒痕缺口都保持著新鮮的狀態。果肉斷面沒有半點氧化或干癟的跡象,仿佛它的時間被定格在剛被人放下的那一刻。
這不對勁。 很不對勁。
虛擬艙的非固定物品,在用戶登出后理應被系統數據流刷新清除。就像電腦重啟后,桌面上未保存的臨時文件會消失一樣。這是基礎規則。
他盯著那個蘋果,眉頭慢慢皺起。
他的記憶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蘋果的“原產地”,那個用他隨手輸入的代碼生成的荒涼世界。直覺告訴他,這異常和那里有關。
沒有過多猶豫,他退出當前場景,在種子輸入界面再次鍵入了那串幸運數字組合。
加載依舊緩慢。
當場景構建完成的瞬間,丞令甚至還沒來得及去看周圍的景物,首先就感受到了氛圍的變化。
他抬起頭。
天幕不再是記憶中那片沉郁靜止的鉛灰色。濃云依然低垂,但顏色淺了許多,云層邊緣處被風吹動,有種很真實地緩慢流動效果。
光線也變了,陰雨欲來的灰暗退散開,從某些云層較薄的縫隙中,透下幾縷稀薄卻讓人感到暖意的陽光,在草地上投下斑駁變幻的光點。
簡單來說,就是陰轉多云了。
眾所周知,虛擬艙內的預設場景,如果不手動調整環境參數,天氣和時間會永遠固定在錄入時的初始狀態,就像一段循環播放的錄像。
要么,是這個場景本身的底層代碼特殊,內置了動態環境系統。 要么……就是有其他人,在他之后進入過這里,并且擁有修改場景參數的權限。
后一個可能性讓丞令的后背微微繃緊。
他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決定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繼續前進。他徑直走向廢墟深處,那棵孤零零的黃金蘋果樹下。
然后,他的腳步停住了。
因為那里,多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東西:一面帶著天然紋理的石桌。石桌之上,靜靜地擺放著一張國王象棋的黃金棋盤。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棋盤旁。
在黑子的一方,被特意擺放了一顆完整摘下的、金燦燦的蘋果。
這顆蘋果的出現,就像是一個明確的告知,一個指向性極強的提示,仿佛在說:看,我知道你摘過一顆,現在,我也摘了一顆放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