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特護病房在十八樓,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護士站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儀器滴答聲。
元鈺躺在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面罩,各種顏色的管線從被單下延伸出來,連接到床邊那些滴滴作響的儀器上。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和半個月前那個在休息室里談笑風生的影帝判若兩人。
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幾乎要讓人以為躺在那里的已經是一具尸體。
病房外,主治醫生正在和經紀人談話。
“情況……怎么說呢,很復雜。”醫生翻著病歷,眉頭緊鎖,“從醫學指標來看,他的大腦功能并沒有完全喪失。腦電波顯示還有活動,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經紀人靠在墻上,胡子拉碴,眼袋重得能掉到下巴。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發亂得像鳥窩,和半個月前那個在休息室里刷手機的精干模樣完全不同。
“所以他能醒過來?”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醫生沉默了兩秒。
“有可能。”他斟酌著用詞,“有很大可能蘇醒過來。但是……”
他頓了頓。
“如果在接下來的兩周內還沒有蘇醒的跡象,那么……可能會成為植物人。”
經紀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說話。
醫生看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我們會盡全力的。元先生是公眾人物,院里也很重視,專家組每天都在會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的情況真的很特殊。”醫生翻著病歷,“從檢查結果來看,他的大腦沒有器質性損傷。車禍當時他保護得很好,頭部幾乎沒有受到直接撞擊。按理說,他不應該昏迷這么久。”
經紀人皺起眉頭:“你是說……”
“我說不好。”醫生搖搖頭,“只是一種感覺。他的昏迷……不太符合常規的醫學規律。”
兩人沉默了幾秒。
“不管怎樣,”醫生最后說,“我們會盡力的。您也別太擔心,保持希望。”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經紀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后慢慢滑坐在墻邊的椅子上。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
醫院禁止吸煙。
但他需要點什么東西。
他盯著病房門上那塊小小的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見元鈺躺在床上的側影。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個細節。
從那個小縣城出來的兩個孤兒,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互相扶持,一路走到今天。他成了經紀人,元鈺成了影帝。
他們約好等退休了回老家蓋兩棟挨著的房子,一起養老,一起喝酒,一起罵這個操蛋的圈子。
……
現在元鈺躺在里面,隨時可能變成植物人。
病床的白光燈管嗡嗡作響,像殯儀館的冰柜在待機。
他們從福利院漏風的鐵架床爬到頂級的私人豪宅,從群演的盒飯里分一根火腿腸爬到如今千萬片酬,從“以后我當你經紀人”那句童言爬到今天。
現在那個說要一起爬到頂的人,自已當作親弟弟一樣對待的人,安靜得像個被卸了電池的玩偶。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還在走,可他寧愿那是一條通往故鄉的鐵軌,能把他們再載回三十年前那個漏雨的屋檐下。
原來世上最鋒利的刀,不是名利場的明槍暗箭,而是命運突然告訴你:這塊骨頭,要自已撐著了。
經紀人的眼眶紅了。
血脈是偶然的河流,而他們選擇在彼此的生命里靠岸——同鄉、同窗、戰友、發小,這些詞不過是同一種鹽分在不同水域的結晶,熬到最后,比骨血更咸,比姓氏更重。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淚,也不管自已這副邋遢模樣會不會被人看見。
哭什么哭,他在心里罵自已,人還沒死呢,哭什么哭。
他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開始翻最近的新聞。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先是元鈺出事,然后是當紅小花林念錄節目的時候從舞臺上摔下來,當場昏迷,到現在還沒醒;接著是實力派男演員張弛在家洗澡的時候滑倒,撞到后腦勺,也昏迷了;再然后是新生代歌手周曉曉開車回家的時候被追尾,人沒事,但下車理論的時候被后面沖上來的另一輛車撞飛,同樣昏迷……
一個接一個。
全是意外。
全是昏迷。
全有成為植物人的風險。
已經有人在網上發帖了,標題是《娛樂圈風水有問題?當紅明星接連出事,是巧合還是詛咒?》底下評論幾千條,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是娛樂圈太亂遭了報應,有人說是資本在搞鬼,還有人說是什么邪教獻祭。
經紀人平時最煩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
娛樂圈是迷信,他承認。
開機要燒香,殺青要看黃歷,劇組選地址要找風水先生——這些他都跟著做過。
但那是求個心安,當不得真。
可現在……
他翻著那些新聞,翻著那些出事明星的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林念,二十八歲,當紅小花。
張弛,三十五歲,實力派男演員。
周曉曉,二十三歲,新晉歌手。
加上元鈺,三十五歲,影帝。
四個人,四個不同的經紀公司,四個不同的出事地點,四個不同的出事原因。
表面上沒有任何聯系。
但經紀人就是覺得不對勁。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處蠕動,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存在。
他正想著,突然……
“嘿。”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經紀人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人正蹲在他旁邊。
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衣擺拖在地上,也不嫌臟。
披散著黑色的長發,發尾挑染了幾縷紫色,打著耳洞,左邊耳朵上戴著一排銀色的耳釘,在走廊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
經紀人愣了兩秒。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個當藝人的好苗子。
五官精致,氣質獨特,那種酷酷的、帶點頹廢的美感,現在市場上正吃香。稍微包裝一下,絕對能火。
但很快,他的職業敏感就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因為那個女士——應該是女士吧?聲音聽著像,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讓人有點不舒服。像是在打量什么獵物,又像是在確認什么信息。
“你是元鈺的經紀人?”她問,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沙啞。
經紀人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記者?這里不讓采訪。”
那人沒說話,只是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個證件。
經紀人低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證件上的字……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女人的臉。
女人叼著棒棒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有些情況想找你了解。”她說,語氣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經紀人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低頭看了看病房里依然昏迷的元鈺,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叼著棒棒糖的黑風衣女士,最后看向那個證件。
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深吸一口氣,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艱難地開口:
“你……想問什么?”
女人把證件收回口袋,站起身。她個子很高,站起來后居高臨下地看著經紀人,陰影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她說,朝走廊盡頭揚了揚下巴,“那邊有個樓梯間,沒人。”
經紀人站起來,跟在她身后。
走了兩步,他突然想起什么,回頭看了一眼病房門。
元鈺依然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跟著她往樓梯間走去。
樓梯間的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走廊里所有的聲音。
女士靠在墻上,從口袋里又掏出一根棒棒糖,遞給經紀人。
“來一根?”
經紀人搖搖頭。
她也不在意,把棒棒糖塞回口袋,自顧自地舔著嘴里那根。
“元鈺出事那天,”她開口,聲音懶洋洋的,“他在錄一個綜藝節目,對吧?”
經紀人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