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的京城,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躁動的火藥味。
如果不算那些為了考大學讀紅了眼的書生,此時此刻,整個京城最喧鬧的地方,莫過于大圣皇家銀行的門口了。
為了搶那一套印著龍鳳呈祥的“大婚紀念幣”,隊伍硬生生從朱雀大街這頭排到了那頭。票販子手里的號牌都炒到了一兩銀子一個,還得看人家樂不樂意賣。有人為了這幾枚亮晶晶的金銀幣,甚至連夜裹著棉被打地鋪,那架勢,比過年搶頭香還要瘋狂。
然而,就在這股子搶購熱潮正如火如荼的時候,一陣異樣的動靜,卻毫無征兆地打破了這份喧囂。
起初只是茶攤上碗里的水面泛起一絲漣漪,緊接著,便是連綿不絕的、沉悶的碾壓聲,從朝陽門的方向沉沉傳來。
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按住了喉嚨,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好奇與震撼的嗡嗡聲。
那動靜不像是千軍萬馬奔騰時的那種轟鳴,倒像是有一頭吞噬了無數金鐵的巨獸,正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步向京城挪來。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圍觀的百姓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往官道盡頭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面迎風招展的黑底紅字大旗,上面繡著一只猙獰的飛魚,那是錦衣衛的標志。而在大旗之下,一隊望不到盡頭的車隊,正如長龍般蜿蜒而來。
打頭的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馬上坐著的人,正是消失了許久的東廠提督,魏盡忠。
這位平日里在宮里養尊處優、面白無須的大太監,此刻看起來卻有些狼狽。他那身原本一塵不染的蟒袍上沾滿了灰塵,眼窩深陷,滿臉的風塵仆仆。但他此刻的精神頭卻好得嚇人,下巴揚得高高的,手里提著馬鞭,一雙眼睛像鷹隼一樣掃視著四周。
“都給咱家把招子放亮得點!”魏盡忠扯著那獨特的公鴨嗓,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這車上裝的可是大圣朝的臉面!誰要是敢磕著碰著一塊,咱家剝了他的皮做燈籠!”
隨著他的喝罵聲,身后的車隊緩緩駛入了城門。
第一輛大車剛一進城,一股奇異的香氣就瞬間在空氣中炸開了。
那不是京城胭脂鋪里那種甜膩的花香,也不是廟里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檀香。那是一種醇厚、悠遠,帶著陽光和海風味道的奇香。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周圍人的嗅覺。
“好香啊!這是什么味兒?”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有點像胡椒,但比胡椒更沖,還帶著點丁香的甜味……”
“土包子,那是龍涎香混著肉豆蔻的味道!”旁邊一個穿著綢緞衣服的胖商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自已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輛大車,“乖乖,這么多?這得是多少銀子啊!”
車隊還在源源不斷地進城。
一百輛,兩百輛,三百輛……
足足五百輛特制的大車,每一輛都由四匹健壯的挽馬拉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在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有的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雖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從那沉甸甸的吃重來看,絕對是硬貨。而有的車似乎是因為裝得太滿,偶爾隨著顛簸,會從縫隙里漏出一兩點光芒。
那是寶石的光芒。
紅的像血,藍的像海,綠的像貓眼。
“我的娘咧……”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手里的燒餅都掉在了地上,他張大著嘴巴,看著那仿佛要把整個龍宮都搬空的隊伍,喃喃自語,“這……這是皇上把哪路神仙的洞府給抄了嗎?”
“聽說是那位‘三寶太監’當年下南洋帶回來的?”人群中有人小聲嘀咕。
“三寶太監?就是那個被罰去皇陵守墓、整天神神叨叨說地是圓的那個怪老頭?”
“噓!什么怪老頭,那是高人!聽說這次皇上特意下旨,把他從皇陵給請回來的!”
魏盡忠聽著周圍百姓的驚嘆聲,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他輕輕撫摸了一下懷里那本厚厚的賬冊,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這趟差事,雖然把他這把老骨頭折騰得夠嗆,從太倉一路押運到京城,連個囫圇覺都沒睡好。但看著這滿城的轟動,值了!
這哪里是運貨,這分明是運這大圣朝的盛世國運!
與此同時,戶部,銀庫大院。
此時的戶部尚書錢多多,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太師椅上。他手里端著一杯極品雨前龍井,卻喝得一點滋味都沒有。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堆著幾本剛剛核算完的賬冊。
如果換做以前,看到賬面上那一串串長得讓人眼暈的數字,錢多多估計能樂得從椅子上蹦起來,抱著賬本親兩口。
但現在,他只覺得愁。
真的愁。
“尚書大人,您這是怎么了?”旁邊的侍郎看著自家大人那一臉便秘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哪里的賬目對不上了?還是大婚的預算超支了?”
“超支?哼,我倒是希望它超支。”錢多多翻了個白眼,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你看看現在庫里那些銀子,都快堆到房梁上去了!前兩天我去查庫,好家伙,那是真的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了!”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屋里來回踱步,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這就滿了?這哪里是好事,這是大患!銀子這東西,得流動起來那才叫錢,堆在庫里那就是一堆要命的死石頭!現在市面上的貨物流通這么快,可咱們戶部卻把大把的銀子鎖死在庫房里,這就相當于掐住了大圣朝經濟的脖子!再這么下去,市面上就要鬧‘錢荒’了,老百姓手里沒現銀,這生意還怎么做?”
他越說越急,甚至有些恨鐵不成鋼:“陛下不修宮殿、不選秀女是好事,但這錢得想辦法撒出去啊!光靠大學那點工程款,杯水車薪!咱們得想個轍,把這死水給攪活了,讓這銀子流到百姓手里去生錢,那才是正道!你說,這能不急人嗎?”
侍郎嘴角抽搐了兩下,心里暗罵:這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前兩年為了幾萬兩銀子的軍費,您老人家在朝堂上哭窮哭得嗓子都啞了,現在倒嫌錢多了?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凡爾賽”吧。
就在錢多多長吁短嘆,感嘆人生寂寞如雪的時候,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
這聲音越來越大,那并非是尋常的喧鬧,而是一種由無數沉重車輪匯聚而成的低吼,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態勢,向著戶部衙門滾滾而來。錢多多眉頭一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看來,我這清閑日子,是徹底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