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之眼中寒光爆射:“嵐鷹宗宗主,你可知你在說什么?!你的話語已經越界了!”
周牧之不是魂師,是在場中唯一沒有魂力的人,但面對一宗之主,他也毫不退讓。他既不需要也不想退讓。
早年間,他也見識過高級魂師面對普通人所展現出的傲慢。與日月帝國建交后展開的工業化浪潮算是改變了他的命運。
他當然知道帝國中央派他前來是為了阻止戴朱兩家擴大他們在東部的勢力,但對于這些奴隸主應該被取締這一點,他是非常贊同的。
“諸位還請冷靜,一些細節糾纏也無益。關于東部某些家族……在人口管理上可能存在的不合規之處,我們或許可以暫時擱置爭議。”朱明綺的聲音再次響起,暫時打破僵局。
朱明綺繼續說道:“只要諸位能保證,今后嚴格遵守帝國律法,此類事情不再發生,我相信帝國也可以既往不咎。你們的莊園、種植園、傳統產業,只要合法經營,帝國自然不會無故觸碰。東西部依然可以相安無事,和睦共處。畢竟,帝國需要穩定,諸位也需要生計。”
接著,她話鋒轉向另一個爭議焦點:“至于諸位心心念念的,想要幫助天魂、斗靈之事……帝國并非鐵石心腸。若這兩國皇室,真能展現出足夠的能力與魄力,有效壓制國內盤根錯節的割據勢力,平定內亂,實現基本的政令統一與社會穩定,那么,出于人道與盟友情誼,星羅帝國愿意提供必要的、且有監管的物資支援,助其渡過難關。”
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東部眾人,聲音清晰而冷靜:“但前提是,他們的皇室,必須足夠爭氣。若其內部魂師勢力依然尾大不掉,皇室羸弱不堪,政令不出國都,那么,我們投入再多的援助,也不過是打水漂,甚至可能資敵,助長其內部分裂勢力,反而讓局勢更加糜爛。依我淺見,”
朱明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墻壁,望向北方,“目前看來,天魂帝國或許還有些希望。聽聞其國內的本體宗,此次難得地展現了對皇室的大力支持。若天魂皇室能抓住此契機,借本體宗之力,大刀闊斧,徹底收回被各地魂師家族、宗門把持的權柄,建立一個真正權力集中、令行禁止的強有力中央政府……那么,幫助這樣一個有望統一、穩定的盟友,對帝國而言也并非壞事。屆時,我們或可統一協調物資,定向支援天魂皇室,助其完成內部整合。”
這番言論,看似在為援助天魂提出“可行條件”,實則暗藏機鋒。支持天魂皇室集權,就等于打擊那些與星羅東部家族利益勾結的天魂地方魂師勢力!
“荒謬!”另一名魂師總助也按捺不住了,即便在林惠群的魂力壓制下,也怒吼出聲,“憑什么只援助皇室?皇室就能代表國家嗎?那些為自由而戰的魂師,那些不愿被苛政束縛的魂師同道,難道就不是天魂、斗靈的子民嗎?我們要幫助的,應該是魂師的自由意志,是反抗暴政、追求自主的精神!這才是我們斗羅魂師千年傳承的根本,才是我們能夠團結在一起的基石!你們卻要援助皇室去鎮壓他們,這與日月帝國的行徑何異?!”
“夠了!”周牧之再次厲聲制止,聲音中的寒意幾乎將空氣凍結,“你們的言論已經不止是越界,而是在質疑帝國外交決策的根本原則!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慎重你的發言!”
林惠群的魂力威壓再次加重了幾分,眉頭緊鎖道:“看來今日大家情緒都有些激動,難以理智商討。我提議,暫時休會。給彼此一些時間,先冷靜一下。”
朱明綺也拍了拍手道:“我同意林老的建議,諸位的某些言論……非常危險。不僅危及東西部眼下的安寧,更可能將整個帝國拖入不可預測的漩渦。與誰結交,援助何人,如何維持大陸平衡,帝國自有通盤考量,請各位都冷靜一下吧。”
說完,她與周牧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不再停留,徑直離開了這充滿了魂力余波、怒火與算計的議事廳。
會議不歡而散后,壓抑凝重的氣氛并未隨著朱明綺與周牧之的離開而消散,反而如同粘稠的墨汁,沉淀在云夢城城主府的各個角落。幾位東部核心魂師家族的族長,并未立刻離去,而是找上了林惠群。
“林老!”為首的正是那嵐鷹宗主,他臉上的激憤未退,但此刻更多了一種尋求倚靠的迫切。其余幾位族長,臉上也都寫滿了不甘與焦慮。“方才會上,您為何不多為我們說幾句?”
林惠群看著眼前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們中的許多人,家族里確實世代都有子弟前往史萊克求學,與學院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心中暗嘆,面上卻維持著史萊克宿老應有的沉穩與距離感,緩緩道:“諸位族長,老身理解諸位心情。然而,史萊克學院終究是一所培育英才的學府。關于各國具體的內政事務,學院身為中立學術之地,實不便,也不應過度介入,妄加評議。此乃學院立身之本,還望諸位體諒。”
她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既是事實,也是一種委婉的推脫,試圖將史萊克重新拉回安全的觀察者位置。
然而,東部族長們此刻需要的,絕非這種冠冕堂皇的中立。另一位須發皆白、氣息悠長的老者——出身東部歷史悠久的“青木宗”的老宗主,顫巍巍地上前一步,渾濁的眼眸中此刻卻閃爍著異常明亮、甚至有些狂熱的火光:
“林老,史萊克學院,又豈止是一所學院那么簡單?”他的聲音蒼老卻有力,帶著一種宣講真理般的虔誠,“它是魂師的圣地!是萬年來無數魂師心中的燈塔與信仰所在!它守護的,不僅僅是知識和技能,更是魂師這一群體自由的靈魂與尊嚴!”
老者情緒激動,胸膛起伏:“林老,您放眼古今!上萬年來,是人類中的魂師,一代代前赴后繼,在蠻荒中開辟文明,在魂獸環伺下守護族群,帶領孱弱的人類一步步擺脫淪為魂獸血食的悲慘命運,建立起城郭、國家、文明!是我們魂師,用鮮血與魂力,鑄就了人族今日的安穩!魂師,才是人族真正的脊梁與守護神!”
他的話語引發了在場所有魂師族長心底最深的共鳴與驕傲,眾人紛紛頷首,目光灼灼。
老者的聲音陡然轉為悲憤與尖銳:“可是現在呢?看看星羅帝國的所作所為!他們引入日月帝國那套泯滅魂師個性、將人視為機器零件的所謂‘工業化’!他們一點點侵蝕我們魂師的自由!他們這是在掘我們魂師的根,斷我們魂師的傳承!”
老者一邊說著,他的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如今,正是我們魂師群體有史以來最危險、最黑暗的時代!不僅外部有日月帝國的虎視眈眈,內部更有這些數典忘祖的叛徒在自毀長城!星羅帝國,分明已經背叛了締造它的魂師先輩,他們與日月帝國建交,互通有無,妄圖聯手摧垮我們原屬三國魂師賴以生存的自由世界啊!”
“林老!史萊克學院若是此刻依舊恪守所謂的中立,坐視不理,任由星羅帝國中樞這般倒行逆施,打壓、馴化我東部魂師同道,”嵐鷹宗主接過話頭,語氣森然,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那么,請恕我直言!等到他們將我們完全納入他們那套冰冷體系之后……下一個目標會是誰?史萊克城還能繼續保有萬年的超然與自治嗎?他們今日能剝奪我們的傳統權益,明日就能將束縛的鎖鏈也牢牢套在史萊克城的脖子上!到那時,魂師最后一片自由的凈土,也將不復存在!”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林惠群的心頭。她當然明白,這并非完全是危言聳聽。
準確來說,不光是星羅帝國,任何一個高度集權的龐大帝國,最后都不會容忍邊境存在一個如同國中之國、擁有獨立武裝的史萊克城。
因此,史萊克學院其實和萬年前的武魂殿一樣,都不希望大陸一統。
林惠群的沉默,讓東部族長們看到了希望。
嵐鷹宗宗主趁熱打鐵道:“林老,我們絕非要求史萊克學院公然支持我們對抗帝國。只是希望,在這魂師群體面臨歷史轉折的關頭,學院能夠站在魂師自由的立場上,發出應有的聲音。在道義上,給予我們這些仍在為魂師古老權利而抗爭的人,一些支持與希望。畢竟,史萊克,是我們所有魂師共同的家啊。”
“諸位所言……老身會慎重考慮。帝國的政策,尤其是涉及魂師根本生存方式的轉變,確需多方審視其長遠影響。老身會私下再與周副長、公爵夫人做一次非正式的溝通,以學院關心大陸魂師界整體生態的角度,表達一些關切,探討是否存在更溫和的平衡之道。但在公開場合,尤其是在方才那種正式會議上,史萊克作為外來調解者,必須保持起碼的立場分寸。這一點,望諸位理解。”
林惠群試圖劃定一條線:私下關切可,公開站隊不可。
然而,那位青木宗老宗主卻搖了搖頭,語氣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種宗教般的獻身感:
“林老,您又說錯了。史萊克學院,對于我們所有魂師而言,從來都不是外來者!”他環視身邊同僚,“我們這里在座的,哪一個家族沒有子弟曾沐浴在史萊克的教誨之下?我們的血脈、我們的傳承,早已與史萊克的精神深深交織。史萊克,是我們魂師自由世界當之無愧的領導者與精神象征!它傳承的不僅是力量,更是魂師傲立于天地間、不屈從于任何強權桎梏的自由意志!”
他蒼老的身軀挺直,仿佛在宣告一個真理:“我們今日在這里所做的一切,與帝國的據理力爭,甚至不得已的對抗,都不僅僅是為了東部一隅的利益,更是為了捍衛魂師這一群體自古以來的自由與尊嚴!這是一場為了魂師自由世界未來的戰爭!林老,史萊克學院作為魂師的燈塔與圣地,在此歷史關頭,又怎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我們需要學院的支持。這并非干涉內政,而是守護我們魂師共同的根基與未來啊!”
“為了魂師的自由而戰!”嵐鷹宗主低吼出聲,幾位族長也紛紛附和,眼中燃燒著混合了利益訴求與理想主義的光芒,緊緊盯著林惠群。
偏廳內的密談,那充滿悲憤、理想化渲染與利益捆綁的言辭,自以為隱秘,卻不知悉數落入了第三方的耳中。
朱明玥安靜地站在母親身后,雙眸中數據流般的微光緩緩平息,她已將監聽到的內容,以最精煉準確的語言復述完畢。
“為自由而戰?”朱明綺聽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一個冠冕堂皇的旗號。他們口中的自由,不過是憑借魂力賦予的暴力優勢,維持他們的為所欲為罷了。”
她并未將這些監聽內容本身看得多重,東部勢力的反應和說辭,并未超出她最壞的預料。她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的布局是否穩妥。
她微微側頭,看向身側的女兒:“明玥,那邊的人,都聚齊了么?”
朱明玥輕輕頷首:“母親,按計劃,相關人員已全部抵達預定位置,情緒鋪墊與環境引導已完成九成。只是流淚這一項生理表現,我目前無法做到。我可以通過計算表現出同情和悲傷的表情,唯獨流淚我還做不到。”
朱明綺了然地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微光,是對女兒能力邊界的認知,也是對她這種“缺陷”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惜。
她明白,朱明玥可以憑借恐怖的計算力模擬出最合時宜的“悲慟欲絕”表情,甚至精確控制聲帶的每一下震顫來表達“哽咽”。
但真正的眼淚,對于情感模塊天生缺失的女兒而言,確實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