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的力量,她看得分明。剛猛霸道,絕不是普通方士能有的筋骨。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暗中觀察片刻后才選擇出手。
“公主說笑了。”程棟面不改色地胡扯,“在下煉丹,講究的是‘天人合一,性命雙修’。丹藥是外物,自身體魄才是根本。偶爾打熬一下筋骨,免得煉丹時氣息不濟,炸了爐。”
這套說辭半真半假,聽起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昭陽公主不置可否地“呵”了一聲,顯然沒全信,但也沒追問。她走到那兩具刺客尸體旁,用腳尖踢了踢其中一人的手臂,翻出上面一個奇特的紋身,那是一條纏繞著頭骨的黑色小蛇。
“黑蛇衛。”昭陽公主的臉色沉了下來,“大皇兄的私兵。他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程棟心里一動。大皇子?那個在練武場上瘋狂修煉,野心都快寫在臉上的家伙?這倒是最直接,也最符合邏輯的猜測。自己得了皇帝的寵信,擋了他的路,所以他派人來除掉自己。
但程…總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
“公主殿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程棟指了指院子里橫七豎八昏倒的太監宮女,“他們中了迷香,還請公主派人處理一下。另外,此事,恐怕需要立刻稟報陛下。”
昭陽公主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竹哨,吹出一段急促的音節。片刻之后,幾道黑影從宮墻外躍入,單膝跪地:“殿下!”
“將這里處理干凈,活口送去慎刑司,尸體帶走查驗。另外,去請太醫過來給這些人解毒。”昭陽公主下令道,隨即看向程棟,“走吧,神丹侯。隨我一同去見父皇。你這個當事人,可不能缺席。”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深夜寂靜的宮道,直奔皇帝的寢宮——養心殿。
路上,程棟看似平靜,實則心念電轉,【拘靈遣將】的能力已經悄然發動。他沒有去觸碰那兩個剛死的黑蛇衛的靈體,那太過明顯,容易被高手察覺。他溝通的,是之前被他當做“監控”的那些普通游魂。
“看到剛才那兩個刺客是怎么進來的嗎?”
“他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除了他們,還有沒有其他人?”
無數破碎的、混亂的靈體意念匯入他的腦海。這些游魂神智不清,記憶混亂,但程棟還是從中篩選出了有用的信息。
刺客是從西邊角樓的一個暗道潛入的。
他們行動時,似乎有人在為他們引路,或者說,在為他們屏蔽某些巡邏的路線。
最關鍵的一點是,在一個游魂的記憶碎片里,程棟看到了第三個黑影。那個黑影沒有參與刺殺,只是在遠處的一座假山后,冷冷地注視著聽竹軒的方向。在昭陽公主出現后,那個黑影便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而他退走的方向,不是大皇子所居住的東宮,而是……皇后所在的坤寧宮。
程棟的腳步頓了一下。
皇后?大皇子的生母。如果是她下的手,那一切都合情合理。但,為什么會有一個監視者?監視什么?監視刺殺是否成功,還是……監視那兩個黑蛇衛?
一種可能性在他心中浮現:這兩個黑蛇衛,是棄子。無論成功與否,他們都必須死。成功了,是為大皇子除掉心腹大患。失敗了,他們的身份暴露,正好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大皇子身上!
一石二鳥,好狠的手段!
大皇子雖然野心勃勃,但心性似乎更偏向于武人的直接,未必有如此深沉的心機。那么,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那位看似端莊賢淑的皇后。她在利用這件事,既要除掉自己這個變數,又要借機敲打、甚至是廢掉那個已經有些不受她控制的兒子?
程棟越想,心中越是發冷。這皇宮,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骯臟。
“怎么不走了?”昭-陽公主回頭看他。
“沒什么,只是在想,待會兒見到陛下,該如何措辭。”程棟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他決定,暫時不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任何指向皇后的言論,都可能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先把水攪渾,讓皇帝去猜忌,讓那對母子去內斗,自己才能在夾縫中找到機會。
養心殿燈火通明。
皇帝顯然已經被驚動,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寢衣,臉色陰沉地坐在龍椅上,身旁站著總管太監王德。
“父皇!”昭陽公主率先行禮。
“兒臣程棟,叩見陛下。深夜驚擾圣駕,臣罪該萬死!”程棟緊隨其后,直接跪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越過昭陽,死死地盯著程棟,聲音沙啞而低沉:“怎么回事?你不是在煉丹嗎?怎么會招來刺客?”
他的話里,沒有關心,只有質問。仿佛在問,你這個工具,怎么這么不小心,差點把自己弄壞了?
程棟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回陛下,臣……臣也不知。臣正在密室中鉆研古方,忽然察覺不對,剛沖出密室,便有刺客痛下殺手。若非公主殿下及時趕到,臣恐怕……恐怕已經見不到陛下了!”
說著,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后怕和委屈。
昭-陽公主將那枚從刺客身上搜出的黑蛇衛令牌呈了上去:“父皇,您看。這是黑蛇衛的令牌。兒臣趕到時,刺客已被神丹侯擊斃一人,另一人也被兒臣當場格殺。他們招招致命,顯然是想置神丹侯于死地。”
皇帝拿起那塊令牌,眼神變得愈發陰鷙。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黑蛇衛……好,好一個黑蛇衛!”他一字一頓,手掌猛地拍在龍椅的扶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王德!”
“奴才在。”
“傳朕旨意,禁軍統領何在?讓他立刻帶兵包圍東宮!沒有朕的命令,一只蒼蠅也不許飛出來!”
皇帝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程棟低著頭,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好戲,開場了。